命案现场永远比想象中更安静。
血腥气被夜风吹散,只剩下一股子铁锈味。我跪在水泥地上,手电筒的光圈罩住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刀伤从左侧肋骨刺入,深度超过十二厘米,一刀毙命。凶手很冷静,没有多余动作。
“林老师,能确定凶器吗?”
方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姑娘今天第一天跟我出现场,笔记记得飞快,就是问得太多。我没回头,手里的镊子已经探向伤口边缘的皮肤组织。
“单刃刀,刃长超过二十厘米,刀身略有弧度。凶手惯用左手。”
“你怎么知道?”
“创口左侧深右侧浅,受力不均。”我站起身,摘掉手套,“凶手从侧后方突袭,右手发力会形成相反的创口形态。所以是左撇子。”
方澄在本子上刷刷写着。我转向警戒线外的痕迹提取区,那里还散落着几枚弹壳。
七点四毫米口径,手枪弹。弹壳底部有清晰的击针痕迹,证明子弹确实发射过。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弹孔——弹头消失了。
我蹲下来,逐枚检查。弹壳的氧化程度不一致。其中三枚锈迹斑斑,另外两枚却几乎是簇新的。这个细节让我的职业敏感神经突然绷紧。
“沈队呢?”我问现场的值班警员。
“还在后面跟报案人做笔录。”
我站起身,目光在临时搭建的勘查帐篷外搜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黑色夹克,领口立起来,眉峰很重,眼窝深邃得像两泓深井。左眉尾部有一道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显。
这就是沈律。市刑警支队队长,三十二岁,父亲是林晚父亲的战友。
他在我面前停下,视线从我脸上掠过,然后落在那几枚弹壳上。
“林小姐。”
“沈队。”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距离,这距离刚好够两个人互相审视。我见过太多警察,他们看人的眼神要么倨傲要么敷衍,但沈律不是。他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证物——试图从我这张脸上读取更多信息。
“这批弹壳有问题?”他问。
我没回答,而是弯腰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两枚新弹壳,举到光线下。弹壳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不是发射时产生的,而是后来被人为打磨过。
“这两枚子弹,至少在十年前就应该被发射。但它们被刻意做过旧处理,混在现场作为伪证。”我把弹壳放回袋子里,“凶手知道你们会来,所以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沈律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看来我们需要谈谈。”
“我以为你们只相信证据。”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尖锐。十年了,只要涉及到父亲的事,我就会变成一只刺猬。沈律似乎并不介意,他只是微微侧头,像在思考什么。
“我父亲去世前三天接触过一起跨境文物走私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在遗物里留下一句话,说他做错了什么。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但没有任何进展。”
我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直到上周,这具尸体出现在旧仓库附近。凶手在现场遗留的弹壳,和十年前那批走私案使用的子弹,是同一批次。”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那个我花了十年时间去撕开的答案,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得模糊,反而因为这个陌生人的一句话,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分析这批弹壳的技术参数。”沈律顿了顿,“以及,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技术鉴定是我的工作,不管我愿不愿意,它都已经把我卷进了这个漩涡。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把弹壳放进分析仪器,开始逐枚扫描。方澄已经回去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那两枚做过旧处理的子弹确实有问题。它们不是十年前发射的,而是在最近几个月内被人为做旧后埋进现场的。但奇怪的是,弹壳内部检测出的微量火药残留,却的的确确来自十年前的配方。
这意味着子弹是真的被发射过,只是被某人收藏了十年,现在才拿出来当作伪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他们知道警方会来,他们甚至算到了警方会找我。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起身去倒水。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夜景,灯火阑珊处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十分钟后,我结束了全部分析。报告上只有四个字:可疑,建议深查。
我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却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工作室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
不是我的,也不是方澄的。42码运动鞋,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菱形格纹。这意味着有人在我工作期间来过,而且就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磨砂玻璃门看着我。
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机拍下照片。脚印很清晰,甚至连鞋底的磨损痕迹都一清二楚。这是一个故意留下的信号——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在这里。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短信跳进屏幕。
“林小姐,有些痕迹,还是不要触碰的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深夜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我知道事情已经开始了,而我已经无路可退。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和十年前设计我父亲死亡的人,会是同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