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好”字说出口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苏棠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钱怎么分，以后再说，日子照过。她站起来说“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正要走，老爷子又开口了。
“苏棠，你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苏棠停住了。沈方舟的眉头皱了一下。“爸——”
“你闭嘴。”老爷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沈方舟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苏棠，我问你一句话。你当年跟沈方舟在一起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
苏棠的脸白了。她的手攥紧了沙发垫，指节发白。
“爸！”沈方舟站起来。
“你坐下！”老爷子也站了起来，声音比沈方舟大，但中气不足，说到最后嗓子哑了。老太太拉住他的胳膊，“你血压高，别激动——”老爷子甩开她的手，看着苏棠。“我问你话呢。你知不知道？”
苏棠看着他，嘴唇在抖。“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
“爸，是我追的她。不是她的错。”沈方舟的声音大了。
老爷子没理他，盯着苏棠。“你知不知道那几年周敏是怎么过的？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去医院。沈方舟呢？跟你在一起。你说你不是第三者，你是什么？”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不是第三者吗？她以前不觉得。她以为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与不爱。但此刻坐在这里，面对沈方舟的父亲，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第三者。不是法律上的，是道义上的。她插足了别人的婚姻，拆散了一个家庭，让一个孩子没了完整的家。她可以告诉自己“那是沈方舟自己的选择”，但这句话在老爷子的质问面前，像纸一样薄。
“爸，你够了。”沈方舟走过来，站在苏棠旁边，握住她的手。
老爷子看着他。“沈方舟，你为了她净身出户，把知行扔给周敏。你知不知道知行那几年怎么过的？他每次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一起去，他只有妈。他说‘爸忙’，他帮你说谎。你知不知道？”
沈方舟的眼眶红了，没说话。
老太太哭了。“老头子，别说了——”
“让她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棠的母亲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菜篮子。她晚上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回来晚了，正好听见了最后几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菜篮子放在地上。她看着老爷子，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亲家，你说苏棠是第三者，我认。她当年确实做了错事。但你儿子呢？他是自己走出来的，腿长在他身上，没人绑着他。你怪苏棠，你怎么不怪你儿子管不住自己？”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棠母亲继续说。“你们要把家产给沈知行，我没意见。那是你们的钱，你们想给谁给谁。但沈星也是沈家的孙女，她姓沈。你们不给她留一分，可以，但别说什么‘苏棠是第三者’‘她拆散了这个家’。这个家是你们儿子自己拆的，不是苏棠一个人拆的。”
老爷子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苏棠母亲走过来，拉住苏棠的手。“走，跟我回家。”
苏棠站起来，看了沈方舟一眼。沈方舟拉住她的手，“苏棠——”
苏棠母亲把他的手拨开。“你先把你爸妈的事处理好，再来找我女儿。”她拉着苏棠走了。沈星在小床上睡着了，老太太赶紧追过去，“孩子——”苏棠母亲停下来，“孩子我带走。你们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沈方舟和他父母。灯开着，白得刺眼。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老太太站在旁边哭。沈方舟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爸，你满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老爷子没说话。
沈方舟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苏棠，对不起。”苏棠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别不理我。”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他住老街的时候，天花板也有裂缝。苏棠说“又不是你一个人住，你怕什么”。那时候他不怕，现在他怕了。怕她真的不回来了。
苏棠跟着母亲回了娘家。沈星被外婆抱着，睡得很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棠坐在沙发上，母亲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看着杯子里的水，一动不动。
“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你当年做错了。但你后来没做错。你对他好，对他儿子好，对他爸妈好。你做得够多了。”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他爸说我是第三者。”
“他爸说的不算。你老公说的才算。他要是也觉得你是第三者，你就离婚。他要是不觉得，你就回去。日子是你跟他过，不是跟他爸妈过。”
苏棠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为了自己，在亲家面前说了那些话。她不爱说那些话，她不爱跟任何人吵架。但为了女儿，她吵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
苏棠靠在她肩膀上。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这样被拍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原来不是不需要，是一直没有。
沈方舟在卧室里躺了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他打开门，看见老太太在收拾东西，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你们要走？”
老太太没看他，继续收拾。“不走留这儿干什么？让你们夫妻吵架？”
沈方舟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妈，你们能不能别走？”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沈方舟，你爸昨天话说重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心疼知行。”
“我知道。但苏棠也心疼沈星。你们能不能也心疼心疼她？”
老太太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方舟。
“沈方舟，你让苏棠回来。财产的事，按你说的办。分成三份。”
沈方舟看着老爷子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
“爸，谢谢你。”
“别谢我。我是为了沈星。那孩子是无辜的。”
沈方舟给苏棠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苏棠。”
“嗯。”
“爸妈走了。”
“去哪了？”
“回家了。他们同意财产分成三份。”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沈方舟，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你回来吧。我想沈星了。”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让沈方舟听见。她擦了擦，说“好”。挂了电话，她抱着沈星，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亮亮的。
她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