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棠起得很早。她做了早饭,白粥、煎蛋、一碟酱菜,摆在桌上,然后去叫沈星起床。老太太从客房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苏棠,你几点起来的?”“六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睡不着。”老太太看着她的脸色,眼睛有点肿,昨晚显然没睡好。她没有问,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了,但有点咸。苏棠以前不放这么多盐,今天放了,不是忘了,是心不在焉。
老爷子也起来了,在餐桌前坐下。沈方舟从卧室出来,沈星跟在他后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看见爷爷奶奶,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米牙。老太太伸手去抱她,她躲了一下,躲到苏棠身后。苏棠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儿童餐椅上,给她盛了小半碗粥,一勺一勺地喂。沈星吃得慢,苏棠不急,一勺等一勺。老爷子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昨天那话说得太硬了。
吃完饭,苏棠说“我去分所了”,沈方舟说“我送你”。苏棠看了他一眼,“不用,你陪爸妈”。她换了鞋,拎着包,走了。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门关得很轻,但他觉得那声音很重。
老太太在厨房洗碗,老爷子在客厅看手机。沈方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我们谈谈。”
老爷子放下手机。“谈什么?”
“谈昨天的事。”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躲不过去,他也不想躲。“沈方舟,我跟你妈不是偏心。知行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沈星我们也喜欢,但知行的处境不一样。他没有妈妈在身边,他——”
“他有妈妈。周敏是他妈妈。”
老爷子愣了一下。“我不是说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从小缺——”
“他没缺。他有妈,有爸,有爷爷奶奶。他什么都不缺。你们觉得他缺,是因为你们觉得苏棠对他不好。苏棠对他不好吗?他出国的手续是苏棠帮着办的,他在国外的时候苏棠替他操心,他回来的时候苏棠给他做饭。你们知道吗?”
老爷子没说话。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沈方舟,你爸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是针对苏棠。”
“那你们针对谁?”
老太太走过来,在老爷子旁边坐下。她的眼眶红了。“沈方舟,你爸身体不好,你别跟他吵。”
沈方舟看着父母,两个人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跟父母吵架的累,是夹在中间那种两头够不着的累。
苏棠在分所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不是钱,是态度。她想起第一次见公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苏棠,你辛苦了”,她以为那是接纳。后来她发现,那是客气。老太太对谁都客气,对来家里修水管的工人也客气。客气不等于亲近。她在这个家里,一直是客人。沈星也是客人。只有沈知行是主人。
中午,她没回家吃饭。她给沈方舟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不回来,你们吃。”沈方舟回了一个“好”。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以前她问过自己,为什么嫁给沈方舟。她以为是因为爱情。现在她开始怀疑,爱情够不够。如果够,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委屈?如果不够,那还需要什么?
下午,苏棠提前下班。她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回到家,老太太在客厅陪沈星玩,老爷子在睡午觉。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滴在水池里,和菜叶混在一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洗。鱼是活的,在水池里扑腾了一下,溅了她一脸水。她愣了一下,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哭一半笑一半,像疯子。但她是自己一个人,没人看见。
沈方舟回来的时候,苏棠已经把饭做好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老爷子午睡醒了,坐在沙发上喝茶。老太太在帮沈星穿鞋子,沈星不配合,脚蹬来蹬去,老太太累得满头汗。沈方舟走过去,蹲下来,帮老太太把沈星的鞋子穿好。沈星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爷爷,笑了一下。老爷子看着孙女的笑脸,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不是软了,是松了。
晚上,沈星睡了。四个大人又坐到了客厅里。这次电视没开,灯开着,白得刺眼。老爷子先开了口。
“苏棠,昨天的事,我跟你妈想了一夜。”
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不把沈星当家里人。是知行那边,我们总觉得亏欠他。他小时候我们没怎么带过他,他爸妈离婚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我们老了,能给他的不多了。想趁还在,把能给的都给他。”
苏棠的眼眶红了。“爸,我不在乎那些钱。我在乎的是,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外人。”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苏棠,你不是外人。你是沈方舟的老婆,是沈星的妈。我们从来没有不认你。”
苏棠看着老太太。她的眼泪是真的,话也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够。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苏棠的手。她没挣开,也没有回握。他握紧了一些。
“爸,妈,我有个提议。”
老爷子看着他。
“财产分成三份。一份给知行,一份给沈星,一份留着你们养老。你们不在了,剩下的再分。这样谁都不亏,谁都不欠。”
客厅里安静了。老太太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好。”
沈方舟松了一口气。苏棠没有。她知道事情没有解决,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那些偏见、那些隔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在。像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但绊脚。
晚上,苏棠躺在床上,沈方舟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睡。
“沈方舟。”
“嗯。”
“你觉得你爸是真心的吗?”
“他是让步了。不是真心。”
苏棠翻过身,面朝他。“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了?”
“被你骂醒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没骂过你。”
“你骂过。你每次不说话,就是在骂我。”
苏棠没说话。她伸出手,放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但眼神没变。她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沈方舟。”
“嗯。”
“你别怕。我不是周敏,我不会走。”
沈方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在乎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
“你是。”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背,紧紧的。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过了逆流,走过了顺流,走过了雾,走过了湾,走过了风浪。现在它在一片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水底有暗礁。船看不见,但舵手知道。他握着舵,手很稳。船不怕,人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