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太平间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林深的手指握住白布边缘,猛地掀开。
第十八号无名女尸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皮肤在冷光下泛着青灰色。林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左侧那颗小痣,还有下颌线那道被头发遮住的浅疤。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可能。失踪七年,她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此刻所有防线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部崩塌。
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是法医,她是来验尸的。她伸出手指,触向尸体的脖颈——例行检查,确认是否有生前扼痕。
指腹刚碰到皮肤,冰冷的触感下,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一笔一划地浮现:
“一周之内,找出杀我的人。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林深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不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胎记,又像诅咒。
她猛地低头看向尸体的左手腕。那道烫伤疤——七年前妹妹被开水烫伤时留下的,她亲手涂的药。疤痕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浅。
林深的手攥紧了白布,指节发白。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太平间的铁门推开,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她快步走向专案组会议室,解剖服的下摆在她身后飘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专案组组长坐在主位,把手中的文件夹摔在桌上。桌面震动,烟灰缸弹了一下。
“第十八号无名女尸,案发七十二小时。”组长的声音干涩,“监控呢?”
一个年轻警员摇头:“雪花。”
“指纹?”
“数据库查无此人。”
“DNA?”
“样本在显微镜下崩解了。技术科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DNA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碎的。”
组长沉默了三秒,然后拍桌站起来:“散会!”
椅子刮地板的刺耳声响起。所有人开始收拾文件,没有人看站在门口的林深。
林深开口:“组长,我请求——”
“驳回。”组长没等她说完,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会议室,经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减速。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深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腔。
她转身,走回太平间。
解剖台上的尸体安静地躺着,脖颈上的血字已经消退,不留痕迹。林深走到器械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把骨锯躺在里面。铁锈斑驳,锯条上有几道划痕,握柄处被磨得发亮——那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晚,把这把骨锯交给她,说了一句她从来没听懂的话:“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从未用过这把骨锯。七年了,她试过通电,锯条纹丝不动。她把它当纪念品,放在抽屉最深处。
此刻,锯条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深低头,看到铁锈从锯条上簌簌掉落。幽蓝色的电流回路像血管一样爬上锯身,从握柄开始,沿着锯条蔓延,最终覆盖了整个金属表面。
骨锯自己启动了。
林深的手握住握柄。冰冷的触感传遍掌心,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传来的,像是某种共鸣。
她转身走向解剖台,举起骨锯,对准妹妹的右膝。
锯条接触皮肤的瞬间,没有血。没有肌肉组织。骨锯像是锯开了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直接碰到了骨头。
她用力按下。
骨屑飞溅。胫骨裂开一道缝,没有骨髓。
林深停手,放下骨锯,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她夹住它,往外拔。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铜芯片被取了出来。
芯片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六十四卦,以一种不可能的精度旋转嵌套在一起。纹路的中心,两个古篆字清晰可辨:未济。
林深把芯片举到灯光下。青铜表面反射出暗绿色的光,纹路似乎在缓缓转动,像某种精密仪器。
她的拇指擦过芯片背面,一行微雕文字浮现在视野中:“该身份已注销,请勿查询。”
林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身份已注销”——不是失踪,不是遇害,是注销。像删除一个账号,像清除一条数据。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耳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姐,锯开我。”
那是林浅的声音。七年前的嗓音,带着她记忆里所有的温度。
“只有你能看到规则。”
林深猛地回头。太平间空无一人。冷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
“林浅?”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芯片,又看向解剖台上妹妹的尸体。尸体的左手掌心开始发光,暗绿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隐约可以看到一行代码在皮下流动。
她伸手翻开妹妹的左手掌。掌心皮肤下,那些发光的文字排列成一行:“该身份已注销,请勿查询。”
同样的代码。尸体手掌上的,和芯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林深握紧骨锯,锯条上的幽蓝色电流回路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是谁杀的?”
尸体没有回答。
太平间的冷柜突然发出“咔”的一声。
林深转身。第七号冷柜抽屉自动弹出一半,滑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她慢慢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抽屉。
一具老年男尸躺在里面。穿着寿衣,面容安详,像是刚死不久。皮肤还没有完全失去血色。
林深不认识这个人。她查过所有未知名尸体的档案,这张脸从未出现过。
她举起骨锯,手电筒的光扫过老年男尸的右膝。皮肤下透出暗绿色的光——和妹妹掌心一模一样的光。
骨锯的电流回路突然跳动了一下,显示出一行新的代码,蓝色的光字悬浮在锯条上方:
“下一卦象:明夷。”
林深盯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明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冷柜的冷气从抽屉里涌出来,裹住她的脚踝。林深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太平间,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脖颈上那行字的限期,还有六天二十三小时十三分钟。
她低头看向妹妹的脸,那张她找了七年的脸。
“姐,他不是人。”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是人——那是什么?
林深握紧骨锯,锯条上的蓝色电流回路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跳,变得更加明亮。她转身走向停尸房门口,铁门在她身后缓慢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