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太凉了。”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他的两只手拉过来，合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热气。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响。头顶的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黄的光把两个人拢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叠成一团。
袋子里剩下的栗子慢慢凉了，但没有人在意。
林知夏把脸埋在他的围巾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栗子的甜味，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很好闻的气味。
她想，这就是冬天的味道吧。
不是雪，不是风，是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等了你两个小时，身上沾染了深秋所有的凉意，但他的围巾里，藏着一点暖。
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平时快，比她想象中快。
原来他也紧张。
原来他也心跳加速。
原来在这场漫长到像是不会有终点的靠近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紧张。
她弯起嘴角，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她，鼻尖碰到了她的额头，凉凉的。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沙哑，大概是风吹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你，栗子很好吃。”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也很好吃。不对——你人也很好。”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头红到脚趾尖，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围巾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沈识檐没有笑她。
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嗯，我知道了。”
风从梧桐树梢穿过，路灯把整个世界照成一个橘黄色的、小小的圆。圆里只有两个人，和一袋已经凉透了的糖炒栗子。
林知夏想，有些相遇是注定的，但有些等待是选择的。
他选择了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选择了在冷风里排两个小时的队，选择了站在路灯下等她，选择了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递到她手里。
而她选择了握紧他的手，选择了不再假装是偶遇，选择了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一半。
选择与被选择之间，就是喜欢。
十二月来了。
十二月，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林知夏是被赵枝的尖叫吵醒的。
“下雪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白得有些晃眼。赵枝已经趴在了窗台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裹着睡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但声音里的兴奋一点没减。
林知夏爬起来，披着被子蹭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整个世界都白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落地就化的薄雪，是真正的大雪。宿舍楼下的草坪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雪，像是有人拿白色油漆细细地描过一遍。远处的教学楼顶变成了白色，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堆雪人了，红色的校名石碑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这是林知夏在这个城市看到的第一场雪。
她的老家在南方，冬天也冷，但雪是稀客，偶尔飘几片就够朋友圈刷屏一整天的了。像这样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重新粉刷一遍的大雪，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快穿衣服快穿衣服快穿衣服！！！”赵枝已经以军训级别的速度套上了羽绒服，正在往脚上蹬雪地靴，“去操场！打雪仗！拍照！发朋友圈！！！”
林知夏被她的热情裹挟着穿好了衣服，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塞进口袋里。
她没有给沈识檐发消息。
今天是周六，他平时周六会在图书馆待到中午，下午回宿舍。她不确定他现在在哪，也不确定他喜不喜欢雪——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会为了一场雪而激动的人，但话说回来，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会因为一袋糖炒栗子就在冷风里站两个小时的人。
所以，谁知道呢。
操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听极了。林知夏和赵枝加入了一群不认识的同学的打雪仗阵营，没一会儿就浑身是雪，头发湿了，围巾也湿了，脸冻得通红，但整个人热得不行。
她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瞄准赵枝的后背扔过去，正中目标。赵枝尖叫着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雪球，表情狰狞地朝她冲过来。
林知夏笑着跑开了，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操场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穿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围巾是深灰色的，没有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并不急着去任何地方，也像是知道有人在等他。
沈识檐。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雪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他的肩膀上、围巾上、睫毛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大概是雪落进了眼睛里。
他走到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知夏问。
沈识檐抬手拂了一下肩上的雪，动作很随意，目光落在她脸上。
“来看雪。”他说。
“你从哪儿过来的？”
“宿舍。”
林知夏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研究生宿舍在南区，操场在北区，要穿过整个校园才能到这儿。专门来看雪，不去操场边上的小花园，不去图书馆前面的草坪，偏偏来这个离他宿舍最远的操场？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的，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来找我的。”林知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识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又说不出的生动。
“你头发湿了。”他说。
“打雪仗打的。”
“冷吗？”
“不冷，”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指尖已经冻得有点发木了，“……有一点点。”
沈识檐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过来。黑色的，毛线的，看起来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不用，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不怕冷。”
林知夏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忍不住笑了：“你不怕冷你手指头都红了。”
沈识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这件事，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手套塞进她手里，语气没什么起伏：“戴上。”
林知夏把手套戴上了。他的手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五个指头前面都空出一小截，像小孩子偷戴了大人的手套。她把手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五根空荡荡的指尖像五个小小的问号。
沈识檐看着那五根空荡荡的指头，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把手套往她手指根部又拽了拽，一只一只地拽，动作很慢，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