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有一面镜子——一面落地的、镶着深色木框的穿衣镜,立在房间正中央,镜面干净得像是刚被擦拭过。
卡维拉着米娜慢慢靠近。
镜子里先映出了他自己的脸——瘦削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镜面忽然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那张脸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憔悴,眼神黯淡,嘴角带着一种认命了的、苦涩的微笑。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卡维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被清洗的“灵能导师”礼萨。是他记忆中最后一面时,父亲脸上那种“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的表情。
镜子里的“父亲”朝他伸出了手,像是在说:过来,跟我走。
卡维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米娜被他握得有点疼,但没有吭声,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
“假的。”米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卡维学长,那是假的。”
卡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和他有着七分相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死了。”
镜子里的“父亲”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苦涩变成了惊恐,然后像碎裂的玻璃一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迅速蔓延到整个镜面——“哗啦”一声,镜子碎了一地。
碎片散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光线忽然恢复了正常。穹顶上的晶石重新亮了起来,之前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卡维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学长,你没事吧?”米娜担忧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没事。”卡维扯了扯嘴角,蹲下来,从碎玻璃堆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币。不是普通的铜币,而是一枚泛着淡淡蓝光的、刻着细小符文的铜币。
“这是什么?”米娜凑过来。
“不知道。”卡维把铜币揣进兜里,“但应该是这个房间的奖励。提示上没说,白塔还挺会藏东西的。”
米娜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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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房间,第七个房间。
连着又通过了两个房间,提示依然准确无误。一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荡荡的一片;另一个房间里有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半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不知名药水。
两人凭着提示一路畅通无阻,就像度假郊游一样轻松。没有战斗,没有逃跑,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们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读读门上的提示,判断一下哪个最安全,然后手牵手走进去。
这七个房间走下来,他们一共收获了一个旧打火机、几根枯树枝、一个土豆、一枚发光的铜币、半瓶未知药水。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对于两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来说,每一样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收获。
“卡维学长,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好运了?”米娜走在卡维身边,一边啃着从自己背包里掏出来的玫瑰酥,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仓鼠。
卡维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肩上扛着那个大旅行包,手里拿着一根从第三個房间捡来的枯树枝,边走边用它拨开前方并不存在的障碍物。听到米娜的话,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好运不好吗?”他说。
“当然是好的啦!”米娜咽下嘴里的玫瑰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来之前听那些人说得那么可怕,什么‘进去就是送死’、‘F级就是废物’之类的,结果我们走了七个房间,连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看到。”
“那不挺好?”卡维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嘴角确实微微翘着,“要是每个副本都这么轻松,我明天就去办个白塔年卡。”
米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差点被手里的玫瑰酥呛到。她赶紧捂嘴,咳了两声,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卡维,认真地说:“那我们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反正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怕。”
卡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米娜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别拍马屁。”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走吧,看看下一个房间是什么。”
米娜偷偷笑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马尾辫在身后欢快地甩来甩去。
两人的影子在穹顶晶石的光芒下,一长一短,歪歪扭扭地投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
两人推开左门,走进了第八个房间。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方形空间,灰白色的石壁、暗淡的晶石、熟悉得让人有些厌倦的格局——和他们之前经过的那几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但卡维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
因为这个房间有四扇门,而且门框上的符文提示,和之前那些房间的完全不同。
“卡维学长,你看——”米娜也发现了异常,小跑到最近的一扇门前,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前门:【哇!出金了!一株会唱歌的黄金玫瑰,能换下一座城市!不过你得在食人花丛中找她。】”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成了心虚,“食人花丛”四个字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出来的。
卡维没有回应,已经走到了另一扇门前。
右门:【这是某巨兽的胃部。】
他的眉头跳了一下,默默退开,转向左门。
左门:【一个白银宝箱,相信你会喜欢的。它是岩石巨人的枕头。】
“……枕头。”卡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搐。能把白银宝箱当枕头的岩石巨人,个头恐怕不会比这间屋子小。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最后一扇门——后门。
然后,他的脚步定住了。
后门:【一队攻略者正在跟矮人重锤在做游戏,或者你可以过去帮帮忙?】
“居然会有人!”卡维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门上的符文提示是早就刻好的、一成不变的固定信息。就像前七个房间那样,每个提示都像是某个无聊的设计师提前写好的谜语,等着攻略者来解读。
但后门的这条提示不一样。
“一队攻略者”——这意味着有人和他一样,正在这个迷宫的某个房间里。而且,这些人的行动是实时的、动态的,连“正在跟矮人重锤做游戏”这种正在进行时的描述都能呈现在符文上。
卡维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既然后门的提示能显示其他攻略者的实时状态……
那其他攻略者看到的提示,是不是也能显示他们的状态?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房间的门框上,此刻正刻着这样一行符文——
【两只肥羊,两个菜鸟攻略者正在等着你哦。】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背直冲脑门。前一秒还因为一路顺风顺水而微微上扬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啊,居然四个出口都有危险!”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她已经把四个门都看了一遍,正站在原地转着圈,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攥紧衣角,一会儿又去摸那把缺了口的短剑。
“怎么办?怎么办?卡维学长——”
她小跑到卡维身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无助。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许多,整个人像一只察觉到危险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的小兔子。
卡维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沉。
前面的七个房间太顺利了。
一个打火机、几根枯树枝、一个土豆、一枚发光的铜币、半瓶药水……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让他放松了警惕,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白塔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但白塔从来不是善堂。
那些从副本里缺胳膊少腿爬出来的人,那些蹲在广场角落举着“求组队”牌子的F级异能者,那些连进都不敢进白塔的普通人——他们怕的不是白塔,而是白塔里那些随时会要你命的东西。
怪物、陷阱、毒气……
还有同类。
“不要担心,肯定有办法的,让我想想。”卡维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他伸出手,在米娜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米娜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但她的手指还是紧紧地攥着卡维的衣角,指节发白。
卡维的目光在四扇门之间来回游移。
前门是食人花丛,右门是巨兽的胃,左门是岩石巨人的枕头——这三扇门背后的危险,都是“怪物”型的,而且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正面刚不过的类型。
后门呢?矮人重锤,听名字就不是善茬,但至少……有一队攻略者已经在里面了。
卡维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有一队人在,意味着怪物可能已经被牵制,甚至被打残了。如果他们运气好,进去之后说不定能捡个漏,趁乱穿过房间。但风险也同样明显——那队攻略者会不会把他们当成累赘?会不会抢他们的东西?会不会……
他的思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嘿,肥羊肥羊,让我看看——”
一个粗犷的、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响起,像是有人捏着一把沙子在你耳边慢慢倾倒。
“真幸运,居然能遇上了两只菜鸟。哈哈,还背着大背包,lucky~”
卡维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