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沈禾站在“膳”字灯笼下，队伍已向前挪了三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粗糙，指节有力，左手虎口处的烫伤疤被风吹得发紧。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疤痕，没说话，只将肩上的布包往上托了托。
登记官点到名字时，她上前一步，递上粗陶碗——这是老陶从前教她的规矩：宫里不认荐书，但认试菜人的碗。那碗底刻着先帝年号，是老陶临走前塞给她的。登记官扫了一眼，没多问，只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指了东侧偏门，“进去后听差遣，扫院劈柴都轮得上。”
她点头，领了块木牌，编号三十七，随人流穿过两道角门，进了供膳坊。
天刚亮透，灶房已冒烟。学徒们各自分派，有人搬炭，有人淘米。沈禾默不作声，捡了扫帚去庭院。她知道，真正的线索不在灶台，在库房。昨日竹简所记“明灶”染指御膳，必有痕迹留存；而封膳之物，向来入库存档。
她扫着地，眼角一直盯着东侧膳库。那是一排青砖矮屋，门包铁皮，窗钉木条，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守库太监每日辰时开锁，取食匣送至内廷，午后再归还空匣。她算准时间，借着清扫靠近库门，蹲下身，假装整理扫帚柄，实则细看地面。
砖缝里有灰白色泥屑，半干，像是从匣口蹭落的封泥。她不动声色，用指甲刮下一小粒，藏进袖袋。
午时钟响，老太监准时出现，手里拿着铜钥。他开了门，弯腰取出一只漆木匣，匣口封着赤色泥印。沈禾在十步外扫地，头低着，余光却盯得死紧。那印纹是古篆体，上下结构，上半像“千”字，下半似“金”字，中间缠绕云雷纹，边沿一圈细密回纹，极是繁复。
她记下了走向：起笔左旋，第三折分叉如枝，末端收于双鱼衔穗图案。
扫完院，她被分去倒泔水。桶沉，路远，要穿过后墙小巷。她故意放慢脚步，留意沿途。果然，在排水沟尽头，有一处砖墙破损，裂口能容一人侧身进出。她记下位置，心中已有盘算。
夜未深，三更刚过。宿舍里鼾声四起，沈禾翻身下床，换上深色粗布衣，脸上抹了灶灰，鞋底裹布，悄无声息出了门。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巡更路线，绕至后墙。那破洞比白日所见更窄，她吸气收腹，勉强挤入。落地无声，脚踩的是湿泥，气味混杂着腐叶与陈年油垢。
她伏地不动，听风辨动。远处更鼓报时，近处无响。等了半盏茶，确认无人，才起身贴墙潜行，直奔膳库后窗。
窗闩老旧，锈迹斑斑。她掏出银簪，轻轻撬动，一下，两下，木条松动。她推开一线，翻身而入。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架上。食匣层层叠叠，按年月标注。她屏息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只匣口封泥。大多已干裂脱落，唯有角落一只旧匣，封泥完整，颜色鲜红如血。
她走近，蹲下，借月光细看——正是白日所见纹样。
她取出软蜡片，轻压其上。动作极缓，生怕震落碎屑。蜡片贴合片刻，揭起，纹路清晰可辨。她收好，原样放回匣子，未碰其他。
正欲退出，忽闻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闪身躲至架后，贴墙蹲伏。脚步停在门口，钥匙插入锁孔。她握紧银簪，准备搏命。
然而那人只是敲了敲门，低声说：“明日丙班送燕窝羹，莫误了时辰。”随即离去。
她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从原路撤出。破洞钻出时，膝盖蹭破，火辣辣地疼。她没管，一路疾行，回到租屋。
天未亮，油灯刚点。她反扣门栓，吹灭灯，只留一点豆大火苗。从夹层取出养母留下的绣鞋模具，摊在桌上。
鞋面旧布泛黄，边缘一圈暗纹，是极细丝线绣成。她曾以为只是寻常花边，如今对照蜡模，才发现每一折、每一分叉，竟与封泥纹路完全一致。尤其是末端“双鱼衔穗”图案，鱼尾卷曲角度、穗粒排列顺序，分毫不差。
她指尖顺着纹路描摹，从起笔左旋，到第三折分叉，再到收尾双鱼。一遍，又一遍。
呼吸渐渐变重。
她没点新灯，也没起身喝水。就坐在小凳上，两手分别握着蜡模与绣鞋模具，掌心贴实，仿佛怕它们飞走。
窗外，鸡叫第一声。
她仍坐着，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油灯将熄，火苗缩成一点蓝芯。她忽然伸手，把两件东西并拢，压进胸前内袋。布衣贴身，触感硬而稳。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窗。晨风灌入，吹得残火一跳。她看着街口方向，皇城轮廓隐在雾中。
她关窗，系好围裙，把锅挂上灶。水未开，她已开始淘米。今日仍是杂役，仍要扫院，仍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同。
她摸了摸胸前，那里贴着蜡模与绣鞋模具，纹路吻合，证据在身。
灶火渐旺，锅中水冒细泡。她拿起铲子，轻轻搅动。
米粥开始翻滚时，她听见外面有了人声。挑夫走过，车轮碾过石板，一声接一声。
她盛了一碗粥，坐下，喝了一口。
不咸不淡，正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