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你翻书的声音跟老鼠啃木头似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林知夏把书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赵枝,你说他为什么要借那本书?”
“什么书?”
“就是那本……他借的那本。”
“你不是说他在图书馆翻到了你的字才借的吗?”
“可是他去图书馆找那本书的时候,还没翻到我的字啊。”林知夏把逻辑理了一遍,“他是拿着我的借阅小票,专门去找那本书的。也就是说,在他翻到我的字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借那本书了。”
赵枝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呢?”
“所以他去找那本书的时候,只是想看我借过的书。不是想看我写的字,就是想看我这个人看过的东西。”
黑暗中,赵枝幽幽地叹了口气。
“林知夏,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从第一天就喜欢你了。比你以为的早得多。比他自己以为的也早得多。所以他才会有那张照片,才会记住你的字迹,才会去翻你借过的每一本书。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字才做的,是因为他想靠近你,所以才看到了你的字。”
林知夏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起嘴角,弯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图书馆。
沈识檐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黑色的笔记本、那支旧钢笔、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本新书。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林知夏走过去,把那本《长相思》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还你。”
沈识檐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她。
“你看完了?”
“看完了。”
“最喜欢哪篇?”
林知夏想都没想:“《隔墙》。”
沈识檐把书拿起来,翻开,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林知夏注意到那页夹着深蓝色的流苏书签——他的书签,不是图书馆的。
他翻到那一页,推回来给她看。
林知夏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隔墙》的中间部分,有一段她用铅笔划了线。划的是男主人公的一段独白:
“我不识得她的面目,只听得她的声音。每日黄昏,她会在院子里哼一支曲子,调子很老,哼得也不甚好,但我听了整整一个夏天,竟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声音了。”
划线的下面,她又写了一行小字,铅笔的,淡淡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写的是:“如果声音有形状,她哼的每一个音符,大概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恨不得把书抢回来吃掉。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这本书上写过什么。那是上学期的事了,她当时刚看完《隔墙》,被那种克制的、含蓄的、隔着墙的爱意打动,随手写了几句感想。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沈识檐这个人的存在。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行字的对面。
看着她写的每一个字。
“你——”林知夏伸手去抢那本书,但沈识檐比她快,长臂一伸,书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把书举高了,微微眯着眼睛看她那行小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这本书什么时候借的?”他问。
“上学期。三月份。”
“三月份你就在想声音的形状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耳朵尖开始泛红。
“我没有想什么声音的形状,我就是随便写的读后感。”
“嗯,”沈识檐说,“随便写的。”
他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那一行铅笔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林知夏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那你的声音呢?”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沈识檐合上书,把书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抬起头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不太明显的棱角都映了出来。他的眼睛很深,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深邃,而是像一口很老的井,水面平静,但你知道底下藏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你给我指个方向,”他说,“我的声音该落在哪里。”
林知夏愣住了。
足足五秒钟,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有人在远处翻书,有人在走廊里轻声说话,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像梦里的背景音。
只有他的声音是清晰的。
“……你的声音已经落下来了。”林知夏听到自己说。
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沈识檐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霜上,不烫,但你知道它会慢慢地把霜化开。
“落哪儿了?”他问。
林知夏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些跳动的光斑,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落我心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气音,像叹息,但又带着温度。
她不敢抬头。
过了几秒钟,她感觉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
她抬眼看过去——是他的左手,手掌朝上,平放在桌上,离她的右手大概十厘米的距离。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皮表带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指针还在走。
他就那么把手放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另一只手握着钢笔,似乎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林知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十厘米。
从她的右手到他的左手,十厘米。一张桌子的一半宽度,一本摊开的书的长度,两个心跳之间的距离。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催。
图书馆的钟走到十点整,发出低沉的报时声。旁边桌有人收拾东西走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有一只橘猫从窗台上慢悠悠地走过,尾巴高高翘起。
她的右手,终于动了。
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指尖先是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是试探,然后整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先是碰到了他的小指。
冰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林知夏停了一下,然后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轻轻地、不太熟练地,扣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然后他的拇指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就那么覆着,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刚好,刚刚好。
林知夏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只是牵手,明明只是十厘米的距离,明明只是一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了,而唯一能溢出来的途径,就是眼睛。
她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沈识檐的表情。
但如果她抬头,她会看到他笔记本上那行写到一半的字,最后几个笔画歪了,因为他写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而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稳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