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芦苇荡里走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江。江面比之前那些都宽,水流更急,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周朴之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
郑平安站在他旁边。
“过不去了。”郑平安说。
周朴之点点头。
江上没有船。上下游都看不见。只有浑黄的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对岸。
他们沿着江往上游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渡口。渡口很大,比之前那些都大,停着七八条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路的、等船的,乱哄哄一片。
周朴之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渡口。
“不对。”他说。
郑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灰布衣裳,不挑担,不赶路,也不等船。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眼线。”郑平安说。
周朴之点点头。
又是眼线。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军统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渡口过不去了。
“往回走?”
周朴之摇摇头。
往回走,要穿过那片芦苇荡,再走两天。他没有那个时间。他不知道那七个人还能等多久。
“往上游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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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上游走。
越走越荒凉。渡口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只剩下江边的乱石和杂草。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江水的轰鸣声一直没有停。
走到傍晚,郑平安忽然停下。
“那边有人。”
周朴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游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糊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周朴之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攥着。
他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
“过江?”他问。
周朴之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往江边走。
周朴之这才看见,石头后面藏着一条船。很小,破得厉害,船底还在渗水。
老头把船推进水里,跳上去,拿起竹篙。
周朴之跟着上了船。郑平安跟在后面。
船离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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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很空。只有浑黄的水,和越来越远的岸。太阳正在落山,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荡漾,碎成一片一片。
老头撑着竹篙,一下一下,稳得很。
周朴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头没有回答。
周朴之等着。
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
“没有名字。”
周朴之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
老头点点头。
“从小就没有。我娘死了,没人给我起。”
周朴之没有说话。
“后来人家叫我老摆渡。”老头说,“摆了一辈子渡,就叫老摆渡。”
周朴之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一张脸,一张被日子磨平了的脸。
“你等了多久?”周朴之问。
老摆渡想了想。
“不知道。几十年吧。”
周朴之没有说话。
几十年。从年轻等到老,从有名字等到没名字,从有人叫等到没人叫。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
是所有人。
每一个要过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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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江心,水流急起来。老摆渡撑着竹篙,额头冒出汗来。
周朴之看着那条江,看着那些翻滚的水,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
“老郑让你来的?”他忽然问。
老摆渡愣了一下。
“谁?”
周朴之看着他。
“老郑。”
老摆渡摇摇头。
“不认识。”
周朴之没有说话。
不是老郑的人。不是那些纸条上的人。只是一个摆渡的,摆了一辈子,谁来了都渡。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走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人,每一个都是老郑安排的,每一个都在等。现在忽然遇见一个不在等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渡谁?”他问。
老摆渡想了想。
“谁来了就渡谁。”
“不问是谁?”
“不问。”
“不问去哪儿?”
“不问。”
周朴之看着他。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摆渡摇摇头。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周朴之没有说话。
船继续往前走。江水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岸越来越近。
老摆渡忽然开口了。
“我渡了一辈子人。”他说,“有当兵的,有逃难的,有做买卖的,有找人的。什么人都有。”
周朴之听着。
“有些人过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有些人过去了,又回来。有些人过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看着周朴之。
“你是什么人?”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
“找人的人。”
老摆渡点点头。
“找到了吗?”
周朴之想了想。
“不知道。”
老摆渡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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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岸。
周朴之下船,站在岸边。
老摆渡撑着竹篙,把船撑回江里。
周朴之忽然叫住他。
“喂。”
老摆渡回过头。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递过去。
老摆渡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用。”
“为什么?”
老摆渡看着他。
“你不是第一个找我渡江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
“渡人过江,是我的事。不用钱。”
周朴之攥着那两块银元,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摆渡撑着竹篙,船慢慢漂远了。
周朴之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话。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渡人。”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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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是一片荒野。比之前那些地方都荒。没有芦苇,没有村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旷野。
周朴之站在江边,看着那片荒野。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风从荒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往哪儿走?”郑平安问。
周朴之摇摇头。
他不知道。
老郑没有告诉他下一站在哪儿。老沈也没有。那些纸条上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只是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那片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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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荒野上,照出一地惨白的光。远处有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村子。
周朴之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灯火近了。果然是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黑漆漆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人。
周朴之走过去。
那人站起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黑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他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
“周朴之?”他问。
周朴之点点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条。
周朴之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沈的笔迹。
“他叫小郑。送你们去下一个地方。”
周朴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郑。
又姓郑。
他不知道这个姓郑的年轻人是谁,不知道他是老沈的人还是老郑的人,不知道他腰间那把枪有没有杀过人。
他只知道,又有一个人在等。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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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郑带着他们穿过村子,走到一间草房前。
草房很破,墙上的泥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小郑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青布衣裳,围着白布头巾。她坐在油灯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缝补。
她抬起头,看着周朴之。
那张脸很普通。眉眼淡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
“来了?”她问。
周朴之点点头。
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周朴之问。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
周朴之愣了一下。
“那你等的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男人。”
周朴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男人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照片。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折痕,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周朴之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那张脸,他不认识。
但他见过。
在另一张照片上。
那个和藤田正男站在一起的人。
老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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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朴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他叫什么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之衡。”
周朴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之衡。老沈。那个他一直找的人。
“他是你男人?”
女人点点头。
“1941年走的。再也没回来。”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回来。”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让我等。”
周朴之看着她。
“你等了多久?”
女人想了想。
“七年。”
七年。从1941年到1948年。从他走的那一年,到现在。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周朴之问。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
周朴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这间破草房。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张缝了一半的衣服。
七年。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七年。
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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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你等的?”周朴之问。
女人点点头。
“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那个人叫周朴之。”
周朴之愣住了。
“他让你等我?”
女人看着他。
“他让你来?”
周朴之点点头。
“他让我来找他。”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晃了一下。
“他没死。”她说。
周朴之等着。
“他活着。他一直活着。他让人带话给我。”
周朴之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说什么?”
女人看着他。
“他说,等周朴之来了,让他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的地方,就是他要找的。”
周朴之没有说话。
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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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朴之没有睡。
他坐在那间草房里,看着那盏油灯。
女人睡在里屋。郑平安睡在门口。小郑不知道去了哪儿。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那张名单。那把匕首。那把枪。那几张纸条。
还有那双布鞋。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照着一地的白。
他想起老郑。想起老沈。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些替他死的人。
他想起那个叫周朴之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林远。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找那七个人。
他是在找自己。
找了七年。
走了七年。
等了七年。
现在,他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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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周朴之站起来。
他走到里屋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她睡得很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均匀的呼吸。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不知道她还会等多久。
他只知道,她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女人。
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女人。
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那间草房。
郑平安跟在后面。
小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往南走。”他说。
周朴之点点头。
他们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荒野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周朴之走在前面。
郑平安跟在后面。
他们往南走。
往南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