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愣住了。
因为那个背影她很熟悉。每天在宿舍镜子里都能看到。
“……你偷拍我?”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
沈识檐的表情没有任何心虚的意思,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天,”他说,“你问路那天。”
林知夏彻底愣住了。
“你问完路走了之后,我正好拿相机出来试光,”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你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出来,你的箱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整个画面是暖色调的,构图也不错,就按了一张。”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分析一张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照片。构图、光线、色调——全是技术层面的东西。
但林知夏注意到一件事。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他给她指完路之后。
也就是说,他把书合上了,把耳机摘下来了,拿出相机,调好参数,等云层后面的太阳出来,等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然后按下了快门。
她在他拍完的那张照片里,而他是在她走之后才开始拍的。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
“删掉。”她说。
沈识檐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删?”
“你……你偷拍我还这么理直气壮?”林知夏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自己控制不住。
沈识檐低下头,拇指在相机上按了两下,然后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
他没删。
他在那张照片上加了标注——用相机自带的标记功能,在照片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9月7日。
然后他又写了一个词。
林知夏凑近了看,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那个词是:始。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
沈识檐把相机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专注。
“第一篇的意思。”他说。
然后他背起相机包,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天冷了,早点回宿舍”,就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梧桐叶落了满地。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中文系研究生沈识檐。
他研究的方向,好像是文字学。
“始”字,在说文解字里,是“女之初也”。
女之初。
一个女孩子最开始的样子。
9月7日,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是这个校园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林知夏把脸埋进怀里抱着的书里,几秒钟之后,书本的封面被她脸上的温度捂热了。
那天晚上,赵枝发现林知夏把那张“赵枝嫁给我”的灯牌从床底下翻了出来,认认真真地用湿巾把上面的灰擦干净了。
“你干嘛?”赵枝警觉地问。
“不干嘛。”
“你不干嘛你擦灯牌?”
林知夏没回答,把灯牌折好,塞进了书包里。
赵枝看了她三秒钟,发出一声了然的冷笑:“行,我懂了。从今天起,我在你心里已经不是我本人了,我只是一个工具人。”
林知夏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笑了很久。
第六次。
十一月,期中考试前一周,林知夏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复习。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阳光好的时候整个窗户都像在发光。
她本意是来学习的。真的。
但坐了四十分钟,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
沈识檐经常去哪个图书馆?
她只知道他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但研究生在另一栋楼里上课,她连他的课表都搞不到。她试过去研究生教学楼门口晃悠,但被保安拦住了,问她找谁,她支支吾吾说了句“找人”,保安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放她进去了,结果她在楼道里走了三圈,一个人都没碰到。
这件事被赵枝嘲笑了整整一个周末。
所以今天她决定换一种策略——守株待兔。校园里一共三个图书馆,她赌沈识檐会来这个,因为这是离文学院最近的一个。
赌注是一个下午的时间。
她翻开《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第四章,看了三行,不知道在讲什么。翻到第五章,看了两行,又忘了。最后她干脆把书合上,撑着脸看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银杏叶真好看啊。金黄金黄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她的思绪飘出去很远很远。
想起他唱《贝加尔湖畔》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坐在那里我就看到了”时的语气,想起他拍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始”字。
“始”字。
她回去之后查了。说文解字里,“始,女之初也。从女,台声。”段玉裁注说:“初,始也。始即初也。”
女之初。
她翻来覆去地想这四个字,想了一整晚,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像一个做阅读理解做疯了的考生,对着一个标点符号写出了八百字的解析。
也许他真的只是随手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字,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也许“始”就是开始的意思,就是第一天见到她的意思,没有任何深意。
也许她就是想多了。
但她的心跳不管这些。她的心跳一直在说:不是的,不是的,你明明感觉到的,那个瞬间,他看你的眼神,他说那些话的方式,不是你想多了,是你想得太少了。
“这里有人吗?”
林知夏猛地抬头。
沈识檐站在她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上系着一个深蓝色的流苏书签。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有一小撮头发不太听话地翘着,像刚趴在桌上睡过一觉。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摇了摇头。
他坐下来。
帆布包里掏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支很旧但保养得很好的钢笔、一个保温杯,然后是一本书。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是一本很旧很旧的小说,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长相思》。
不是那本有名的长篇,而是一本很冷门的短篇小说集,收录的是民国时期的短篇作品,据说已经绝版很久了,学校图书馆一共只有两本,其中一本还被借丢了。
林知夏盯着那本书看了三秒钟,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上学期在图书馆三楼角落里发现过这本书,因为太冷门了,借阅记录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她翻了一遍,最喜欢里面一个叫《隔墙》的故事,讲的是两个住在相邻院子里的人,隔着一堵墙听到了彼此的声音,最后也没见过面。
她当时在读后感里写了一句:“他们从未相遇,但也从未分离。”
“……你借这本书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沈识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书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林知夏低头一看,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一页是《隔墙》的最后一页。
她曾经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当时写的是——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我喜欢的书里看到我写的字,算不算另一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