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带着二十人入山剿匪，一去便是整整半个月。
山贼虽是乌合之众，却都是手上沾过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起初队里不少人亲手杀过山贼后，依旧反胃干呕、夜中惊悸、手脚发软，那是常人都压不住的战后惧意。
就连王虎，也有数次脸色发白，闷在一旁久久缓不过神。
陈越从不苛责呵斥，只带着众人直面血腥，杀一阵、休整一阵。他坦然当众说出自己第一次杀人时反酸胸闷、浑身发虚的真切感受，直言：人心皆有畏惧，怕本不丢人，但若被恐惧吓破胆、束手待毙，那才是真丢人。
短短半个月历练下来，全队众人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
再见死伤血腥、上阵动手之时，个个眼神沉稳，出手不抖、心神不慌、胸腹再无翻涌不适感。
陈越自身的战后阴影彻底磨去，队伍起初那股怯弱畏缩之气，也被尽数淬炼干净。
下山回营时，这二十人往那一站，自有一身见过血、扛过生死的悍勇气场。
回营之后，陈越丝毫不敢松懈，依旧带队日夜苦练：弩射控马、列队结阵、防御应变，样样从不荒废。
王虎如今已是他最得力副手，寻常惊马亦可稳稳飞身骑乘，弩箭射术也日渐精准老到。
众人心里都清楚，边关无长久安稳，眼下不苦练立身本事，真等到大战骤起，便再无退路可言。
可惜安稳日子并没持续几日——
边境烽烟骤起！
时值冬春交替，边塞朔风呼啸，冻土坚硬如石，寒气侵骨彻衣。
今年比往年更显严寒，草原草木枯寂、粮草匮乏，北方鞑子耐不住寒冬饥寒，南下劫掠的心思愈发迫切。
近来边境沿线，鞑子游骑小队出没越发频繁，三五成群结伴南窜，闯入周边村落烧杀抢掠、掠夺粮草牲口，劫掠得手后便驮着物资缓缓北返，防备渐渐松懈。
陈越看准天时地利，借着寒冬荒岭、风口隘道的隐秘地势设伏，专挑劫掠返程、心无戒备的鞑子小股游骑下手。
一波波伏击接连得手，前后收拢缴获近百匹草原战马。
这些战马皆是鞑子日常骑乘的健马，虽经寒冬消耗体态稍瘦，却天生耐奔耐久、适配边塞奔袭，正是军中最紧缺的良驹。
没过多久，大股牧民主力骑兵大举南下！
马蹄如惊雷，烟尘遮天际，规模远非此前小股袭扰可比。边关全线告急，各处营寨尽数陷入日夜鏖战。
战火打响伊始，陈越便给麾下立下铁规：
上阵对敌，优先射人、不刻意伤马；敌兵落马失势，即刻上前控住战马。
所有战场缴获马匹，战后一律如数上缴大营，严禁私藏、私分、擅自宰杀。
他身为小小伍长，心里通透：战马乃是军中重资粮草，个人无权私留。老老实实上缴，既立战功、严守军规，又能给上官留下安分靠谱的好印象，才是乱世军营立足的稳妥之道。
麾下众人弩射精准、战术沉稳，每一战都能完好缴获大批战马。
战事越打越烈，战功越积越高，上缴的战马数目也节节攀升。
林林总总核算下来，经他手上缴的战马，竟有八九十匹之多！
以一名小小伍长之身，缴马数量竟能抵得上一个中队，此事很快在边军之中传开，人人皆知有这么一位懂战、守规、不贪私利的后生。
几场硬仗打下来，陈越所部屡建奇功：
守隘口、援友军、稳战线、断敌斥候分队，数次以少扼多、以弱阻强。再加军纪严明、缴获尽数上缴、从不贪墨分毫，累累战绩层层上报，最终径直传入边军大元帅周定山耳中。
周定山亲自翻阅战报，又暗中派人实地查探，得知这年轻人有勇有谋、治军整肃、不贪财马、不恋小利，更精通夺马控骑之术，乃是难得的骑兵良才，心中早已将他视作重点提拔的心腹苗子。
战事在年关之前渐渐稳住局面。
转眼入年，军营举行论功行赏大典。
全军将士肃立校场，甲胄映光，凛冽森严。
周定山端坐主位，按战功依次封赏。
念及陈越之时，元帅声线陡然拔高，当众宣布道：“陈越，临战勇决，治军有方，屡挫敌锋，累计上缴战马近百匹，本部总共才两百余匹，功绩卓著！
今特命你为——骑兵总统领！
本帅划拨麾下正规边军骑兵二百人，全数归你统领！
你历年上缴之八九十匹战马，一并归入你骑兵营编制！
另从步兵中抽调精锐士卒，补足营中员额，尽数由你统带！”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授官、授兵、授马、补员，一步破格提拔，分明是把陈越当作心腹大将悉心栽培。
王虎立在队列之中，身形都有些微微发颤，显然是激动的，越子可是他的发小，陈越成统领了，他的人身安全就会得到很大的提高了。
陈越一身甲胄齐整，稳步出列躬身领命，神色沉稳淡然，不见半分骄躁。
大典刚毕，元帅亲兵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陈统领，元帅有请移步中军大帐赴宴叙话。”
陈越整理衣甲，随亲兵步入帅帐。
帐内灯火柔和，只设一席酒宴。周定山见他入内，亲自起身斟酒，含笑开口道：“陈统领请坐。二百精骑、近百战马，再加补编精兵，你这一支骑兵营，已是我镇守边关的一柄尖刀。”
周定山略微沉吟继续道：“你不私藏战马、不贪战功、能征善战、谨守军规，这骑兵总统领之位，你当之无愧。”
陈越起身拱手：“末将愧不敢当，全凭元帅赏识信任。”
周定山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几分道：“马上新年放假半月，准许全军将士归家团聚。你如今身居高位，也算衣锦还乡，何不趁此回去风光一番，祭扫先人、见见亲友？”
陈越垂眸片刻，抬首时神色平静无波，缓缓答道：
“回元帅，末将七岁丧父，十五岁丧母。孑然一身，世间再无至亲牵挂，早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他微微躬身，语气坚定道：
“末将自愿留守营中值守防务，不敢因年假松懈边关戒备。麾下骑兵除留二十精骑随我驻守外，其余尽数准假归家团聚，半月后按期回营点卯即可。”
周定山听罢，心中对陈越更添三分赞赏。
身世孤苦却不颓废，身居要职仍心系边防，体恤部下、处事有度，这般心性格局，当世难求。
“好！好一个心系边关！”元帅连赞两声道：“本帅准你所请。有你亲自坐镇，再加二十精骑留守，营防安危本帅大可放心。你既无家可归，这军营，往后便是你的家。”
说罢举杯示意，笑吟吟道：“来，满饮此杯。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协力，共守北疆国门！”
陈越举杯躬身道：“谢元帅体恤器重！末将愿以一身性命报效家国，绝不辜负元帅重托！”
烈酒入喉，一腔热血滚烫翻涌。
走出帅帐，陈越当即传令骑兵营集合，高声道：“除了已经定下的二十名精锐留守营防之外，其余将士一律准假，归家与亲人团聚，务必半月后准时归营。”
骑兵营将士闻言顿时欢声四起，人人面露喜色，匆匆收拾了行装，踏上了回乡之路。
待众人散尽，王虎独自走到陈越身前，神色敬佩又带着几分心酸，轻声开口道：“越子，你当真打算过年也留在营里值守？要不……我也留下陪你作伴过年。”
陈越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摇头笑道：“虎子，你有家有亲人，本该回去团圆守岁，何苦留下来陪我孤单？我留守是职责本分，本就孤身一人，在哪过年都是一样。有这二十弟兄相伴值守足矣，你只管安心归家，半月后准时归营便好。”
王虎眼眶微热，重重点头道：“我懂了！那我一定按时回来，你自己多保重！”
陈越目送王虎随返乡队伍远去，偌大军营瞬间安静冷清下来。
他转身看向身旁二十名留守精骑，语气沉稳有力，沉声道：“此番年假，我等留守营防、整顿军马，要在军营之中共度新年。诸位心中，可有不甘与怨怼？”
场上一时无人应声。
陈越声音放缓，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中，沉声道：“我知你们个个心念家中亲人，都想回去团圆过年。可眼下北疆未宁，鞑子狼子野心未死，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兴兵来犯。别忘了，你们的家人故土，就在这边关后方。”
陈越换了一口气，继续道：“难道你们忍心让家中父老妻儿，置身兵祸险境之中吗？”
“不愿！”
二十精骑齐声怒吼，声震营帐，气势凛然，高声道。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遍连绵营帐与成片战马。
乱世边关，他本是无家可归的孤子，
却以军营为家，以袍泽为亲，
凭一身胆识、一腔坚守，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立身崛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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