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惊马那场变故过后，陈越沉着应对险情，一箭精准制敌，又纵身上前稳稳驯服烈马，整套举动尽数落入征兵千卫长的眼里。
千卫长看得出此人胆识出众，身手也远比寻常乡勇利落，本身又是本地村里出身，对边境一带的山川地势格外熟悉，当场便下了决断，直接将陈越提拔为伍长，手下统管二十名刚刚征召入伍的新兵。
千卫长目光稳稳落在陈越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赏识之意，开口出声。
神色庄重的沉声道：“你胆量气魄都远超旁人，骑术箭法样样拔尖，遇事还能稳住心神，实属难得的好苗子。等到队伍正式整编完毕，我定会向上级官吏举荐，破格让你担任伍长，带领同村一同入伍的青壮年。往后用心操练本事，别辜负自身能耐，也别辜负我对你的看重。”
陈越听闻这话，心底微微一凛，立刻弯下身子拱手行礼，正色道：“多谢大人提携关照，属下必定勤恳操练武艺，绝不会辜负这份托付。”
趁着此刻契机，陈越顺势开口，恳请长官将同乡好友王虎调配到自己麾下共事，千卫长没有过多犹豫，当即点头应允。兄弟二人能够一同留在同一支队伍里，不用在纷乱的军营中彼此分开，两人心里都安稳踏实了不少。
踏入军营驻地之后，陈越便把全部心思，尽数投入到日常带队操练、规整队伍的事务当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第一次动手伤人过后，身体泛起反胃酸胀、胸口发闷、四肢发软飘忽的异样反应，看着只是一时的身体不适，可真要是踏入尸横遍野的战场，这点破绽就足以断送性命。
麾下二十名新兵，从前都是整日面朝黄土耕作的普通百姓，平日里就连宰杀牲口都极少触碰，更别说手握兵刃上阵厮杀，哪怕只是听见急促奔腾的马蹄声响，都难免心生慌乱，腿脚止不住打颤。
王虎虽说跟着自己苦练了半年时日，骑马的本事长进不小，可真正直面血腥场面、身处生死关头的时候，依旧免不了本能畏惧，算不上心思沉稳、能够放心依仗的人手。
陈越清清楚楚明白，这份发自心底的胆怯，就是整支队伍最致命的短板。结合众人的现状，他摸索出一套实打实的操练法子，方式看着简单直接，每一处训练内容都直击弱点核心。日常训练里既要打磨弓弩射击的精准度，练习骑马途中随机应变的本事，锻炼临场快速判断的能力，更要磨炼众人见血不惊、遇事沉着冷静的心性定力。
营里其他队伍练兵，都会特意挑选性情温顺乖巧的战马驾驭，唯独陈越反其道而行，专门挑营中性子刚烈、难以驯服的烈马用来训练。
旁人练兵只挑选平坦开阔的校场开展演练，他反倒带着队伍穿梭在山坡洼地、沟壑险地、乱石遍布的滩涂之间，在颠簸难行的复杂地势里，锤炼骑术功底与临场应变能力。别的队伍天色擦黑就收兵休整，陈越总会带着麾下弟兄再多操练一个时辰，一直熬到夜色浓重，视野变得模糊昏暗，这才下令停下休整。
王虎算是队伍里被督促得最严苛的一人，日日都压着心性咬牙坚持训练。
最开始他只能勉强驾驭步伐缓慢的耕田马匹，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哪怕遇上受到惊扰、扬蹄躁动的战马，也能鼓足勇气纵身稳稳跨坐上去。
训练途中不知多少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浑身磕碰出大片青紫瘀伤，臂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却再也没有张口叫苦半句。往日眼底藏着的慌张怯懦，也一点点被硬朗韧劲取而代之。
这段时日距离年节还有许久，北方游牧部族的主力大军尚且没有大举向南进犯，整片边境地界还算安稳平和。偶尔只会有小股零散骑兵悄悄窜入边境劫掠，这些人马大多三五结伴，不敢贸然深入内陆，抢夺些许粮食家畜之后，便会迅速抽身撤离。
边境沿线排布着层层巡逻队伍，各处关卡哨所相互呼应值守，各支队伍配合拦截异动，整体算不上凶险危机四伏。
陈越始终稳住心神，只遵照军令带领手下弟兄正常巡守边防，配合大军统一行动，从不刻意争抢出头，也不会鲁莽行事贸然冒险。
他并不贪图一时展露身手的机会，只想着让新兵们慢慢熟悉战场独有的氛围，习惯轰鸣不停的马蹄声响，适应弥漫不散的淡淡血气，在一次次有惊无险的巡查应对里，褪去初入军营的惶恐不安，慢慢适应紧绷压抑的作战环境。
就这样日复一日踏实练兵、巡逻值守、磨合队伍，一晃眼一个半月的时光悄然逝去。
陈越自身也能明显察觉到，初次伤人后留下的不适感渐渐消散，如今再亲眼看见鲜血、听见凄厉惨叫，胸口不再憋闷难受，四肢也不会发软无力，自身心境沉稳了许多。
手下二十名新兵也褪去了刚入伍时的青涩慌张，列队阵型、弓弩射击、骑马征战都练得有模有样，再也不会稍有动静就惊慌失措。王虎更是模样心性大变，眼神之中多出杀伐果断的气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慌乱、见血胆怯的乡间少年。
陈越心里十分清楚，单纯依靠日常操练远远不够。想要真正淬炼出不惧生死的血性，就得亲身直面生死考验，在实打实的拼杀搏斗里打磨胆量，彻底破除心底残存的畏惧。
练兵休整的空余间隙，陈越没有让众人一味埋头苦练，看着手下弟兄操练状态日渐成熟，他心里生出新的安排。平日里队伍休整歇息之时，他便抽调一部分心思灵巧、手脚麻利的兵士，单独划分出一小片空地，安排众人学习钻研弓弩打造技艺。
军营里作战离不开弓弩器械，现如今队伍里配备的箭矢数量有限，若是往后频繁征战、巡防御敌，很容易出现器械短缺的状况。与其等到物资匮乏时束手无策，不如趁着边境暂无大战的空闲日子，提前掌握制弩造箭的本事。
陈越站在一旁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围拢在一起的几名兵士，开口叮嘱。
语气沉稳的轻声道：“平日里操练体魄、练习杀敌本领是根基，闲暇之余也得学着打造军械。咱们自己造出合用的弓弩箭矢，往后上阵对敌，才能多一份依仗。”
几名新兵纷纷点头应下，依照陈越交代的步骤，拆分观摩现成的弩具结构，细细琢磨木料选材、弓弦捆绑、箭头打磨各项工序。有人负责挑选坚实耐用的木料打磨弩身，有人专心搓制韧性十足的弓弦，还有人埋头打磨锋利箭簇，分工配合有条不紊。
王虎也凑在人群当中，一边仔细看着旁人操作，一边动手慢慢摸索，偶尔遇上琢磨不透的细节，便转头朝着陈越请教。
日子就在操练武艺、学习制弩、巡查边防之间平稳度过，众人一边精进自身战力，一边积攒军械储备，队伍整体实力稳步提升。
这天陈越整理好身上的甲胄装束，束紧腰间系带，迈步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打算面见千卫长禀报想法。躬身行礼过后，不等对方率先问话，他神色坚定，开门见山出声禀报。
沉声道：“禀报大人，属下陈越，主动恳请出战历练。”
千卫长放下桌上翻阅的文书，抬眼看向身前之人，眉宇间带着几分诧异，开口问道：“你主动请战？如今游牧部族大军未曾来犯，边境没有大规模战事，你打算去往何处作战？”
陈越沉稳应答：“正因为大战还未开启，才更要抓紧一切时机锤炼队伍。”
话语稍稍停顿片刻，他接着往下述说：“属下麾下这些新兵，绝大多数都没有亲身经历厮杀，心底深处的畏惧始终没能彻底消除。就连我自己，初次动手过后留下的心悸之感，也依旧没能完全平复。倘若不趁着当下机会打磨心性体魄，等到真正和游牧骑兵正面交锋，必定会吃亏受挫，甚至白白丢掉性命。”
稍稍吞咽一口气息，陈越继续认真禀报：“属下听闻黑风山一带盘踞着一伙山贼匪寇，时常下山侵扰劫掠平民百姓，残害周边乡邻，已然成为边境地界的一大隐患。属下斗胆请求大人准许，带领本部二十名兵士进山清剿山贼。此番行动不求立功领赏，只打算借着剿匪之事磨炼队伍，帮弟兄们破除内心胆怯恐惧，也彻底克服战后身体不适的毛病，练出能够上阵自保的真正血性气魄！”
千卫长听完这番说辞，身形微微一顿，片刻之后眼中浮现出赞许之色。军营之内，贪图功绩贸然冲锋的人不在少数，畏惧战事刻意躲避厮杀的人也比比皆是，像陈越这般主动请求出战剿匪，一心只为磨炼新兵、克服自身心魔的人，着实少见。
千卫长面色严肃，出声郑重提醒：“山贼都是常年刀口讨生活的亡命之徒，又占据山林险峻地形优势，刀箭交锋凶险莫测，此番进山随时都会出现伤亡，你心里可都思量清楚了？”
“属下全都明白其中风险。”陈越挺直身躯，目光笃定明亮，开口回话，“现如今借着山贼磨炼胆量心性，虽说暗藏凶险，却能为日后抵御外敌增添几分活命底气。与其日后在战场上懵懂慌乱送命，不如趁着此刻险境历练，打磨自身本事魄力。”
千卫长听罢这番话语，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语气洪亮爽快应允下来：“好一番志气！本官准许你的请求！明日天光大亮，你便带领本部人马进山清剿匪寇，行事可以随机决断，不必事事前来禀报请示！”
陈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多谢大人成全！”
缓步走出中军大帐，脸上神色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已然盘算好了后续练兵行事的周全计划。
刚踏出营帐范围，早早等候在外的王虎立刻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开口道：“伍长。”
陈越转头看向身前之人，语气平淡，话语里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度。
正色道：“回去之后仔细收拾兵器弩箭，逐一检查马匹鞍鞯配件，身上甲胄也要穿戴规整牢靠，所有装备务必完好牢固，不能出现半点疏忽差错。”
王虎面露疑惑，下意识问道：“伍长，是有要紧任务要执行吗？”
“明日一早，咱们一行人进山剿灭山贼。”陈越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王虎耳中，“经历过这场山林厮杀，我希望你，还有全队所有弟兄，都能彻底克服惧血、惧战的心理，不再留有战后心悸的毛病。从这一刻开始，咱们才算得上真正能守疆御敌的兵士。”
王虎内心猛地一震，下意识攥紧手中握着的刀柄，指节隐隐泛白。他抬眼望向陈越，脸上没有丝毫惧怕神色，心底反倒燃起浓烈的战意，用力重重点头回应。
语气铿锵道：“我清楚了！一切全都听从伍长安排调遣！”
他心里心知肚明，一直安稳待在军营之中，终究只是未曾见过风浪的新兵，唯有亲身踏入山林奋力搏杀，才能褪去最后一丝软弱怯懦，练就足以在残酷战场上保全自身的本领。
属于这群少年兵士，真正淬炼胆魄、蜕变成长的时刻，已然缓缓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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