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坐落在青阳城北,脚程快些,一日便能往返。
李鑫没有赶破晓的早路,辰时天色大亮,方才动身。
阿狸牵着马走在前头,灵儿紧随其后,李鑫落在最后。三人一马,行囊简单,尽数驮在马背上,不慌不忙沿着官道往北行。
阿九留在了青阳城。她说金家余事尚未肃清,需要留下盯紧收尾,李鑫没有勉强。
出北城门,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侧的林木尚且荒芜,枝桠光秃,纵横交错地割着灰蒙蒙的天际,半点春意也无。道旁田里的麦苗刚破土抽芽,一抹嫩青嵌在整片枯黄荒土间,格外刺眼。
一路行来沉闷枯燥。
阿狸牵了半程马,耐不住乏味,随手将缰绳塞给身后的李鑫,自己窜到路边草丛里摘野花。捏在手里端详片刻,又觉得花色寡淡,随手丢在路边,提不起半点兴致。
自始至终,灵儿一言不发。
她走在最前,步子平稳匀速,不快也不慢。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一方旧帕子,没有收进袖口,就那样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扣着布面。
李鑫跟在后方,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不语。
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阿狸终于憋不住心底的疑惑。
“公子,清水镇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就为一处旧院子,值得我们跑一整天的路?”
李鑫没有接话。
阿狸回头瞥他一眼,鼓了鼓腮帮子:“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太闷了。”
“你话太多。”李鑫淡淡回了一句。
阿狸撇撇嘴,悻悻闭了嘴,不再多问。
沉寂间,灵儿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听不真切。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清水镇有条河。两岸遍种柳树,春日柳絮纷飞,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她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更低,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她说等柳絮落雪的时候,就带我回来看看。”
话音落,周遭重归寂静。
李鑫依旧沉默。
阿狸张了张嘴,想开口宽慰两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灵儿垂眸,攥紧了手里的旧帕子,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刻意压下了眼底的落寞。
日头渐渐西斜,时至午后。
平整官道到了尽头,拐进一条坑洼土路。路面泥泞硬结,马蹄踏过,溅起点点泥花,沾得阿狸裤腿满是泥渍。
“这路也太破了。”阿狸小声嘟囔,抬手拍打着裤脚。
李鑫抬眼朝前望去。
视野尽头,一片灰蒙蒙的矮屋错落挤在一起,屋檐低矮连片,正是清水镇。
“到了。”
清水镇比预想中还要萧条狭小。
一条土路贯穿全镇首尾,两旁尽是斑驳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裸出内里发黄的泥土。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斜佝偻,枝叶稀疏零落,看着萧条破败。
李鑫将马绳系在树干上。
镇上行人寥寥,整条街冷清得厉害。
一名老者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见一行人走来,只是抬眼皮淡淡扫了一眼,随即又垂下头,自顾自吞云吐雾。
阿狸快步走上前,柔声询问:“大爷,请问芸娘家怎么走?”
老者磕了磕烟袋锅,眯眼回想片刻,抬手指向镇东。
“最里头,倒数第二户。”
“多谢大爷。”
阿狸回头朝李鑫点头示意,三人径直往镇东走去。
越往镇东,房屋越是破旧。
芸娘家的院墙低矮简陋,轻轻一翻便能越过。院门歪斜扭曲,漆面尽数脱落,露出灰白木质纹理。门虚掩着,门上铁锁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
灵儿停在院门口,双脚扎根原地,迟迟没有迈步。
李鑫走上前,伸手轻轻推门。老旧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响,扬起漫天浮灰。
院内荒草丛生,枯草齐膝,满目萧瑟。墙角堆着几只残破陶罐,表面落满厚灰,积了经年尘土。正屋房门半掩,屋内漆黑一片,暗沉无光。
李鑫率先踏入院中,阿狸紧随其后,灵儿最后缓步走入。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空空荡荡。
一桌两凳,灶台冰冷死寂,锅内残留的水渍早已干涸,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里屋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木床板,被褥物件尽数搬空,半点人烟气息也无。
灵儿站在堂屋门口,始终没有往里走,指尖死死攥着那方旧帕子,指腹微微泛白。
阿狸在屋内里外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折返回来对着李鑫轻轻摇头。
“走吧,问问邻居。”
三人折返镇口,那名老者依旧蹲在原地抽着旱烟,未曾挪动分毫。
阿狸蹲在老者身侧,语气温和:“大爷,您认识芸娘对吧?”
老者慢悠悠抽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烟圈,嗓音沙哑沧桑。
“认识。就是可惜,好久没回来了。”
“她中途回来过?”阿狸立刻追问。
“回来过。”老者点头,语气缓慢,“有些时日了,夜里回来,在院里住了一宿,天没亮就走了。”
阿狸回头看向李鑫。
李鑫上前一步,沉声追问:“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者抬眼打量他片刻,笃定点头。
“就她一个。回来也不串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第二天悄无声息就走了。没人知道去向。”
“她回来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老者回想片刻,缓缓开口:“瘦,比离开镇上那会儿瘦太多了。整个人沉默寡言,看着心事极重。”
一旁静静听着的灵儿,指尖骤然收紧,攥帕子的指节彻底泛白,微微发颤。
李鑫没有再追问。
他带着两人在镇上辗转打听,问了周边好几户邻里,说辞全都大同小异。
芸娘归乡一宿,孤身一人,无声来,无声去,未留只言片语,无人知晓她的去处。
夕阳沉落,暮色渐浓。
阿狸看着暗沉的天色,轻声问道:“公子,今晚我们住哪里?”
“镇上应有客栈。”
“是有一家,看着特别破。”
“破也无妨,凑合一晚。”
客栈坐落镇子正中,只是三间老旧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歪斜褪色的招牌。四十余岁的老板娘圆脸健谈,见三人进门,立刻热情迎了上来。
“住店?几位啊?”
“两间房。”
“单间狭小,大炕宽敞,睡三五个人都松快。”
“那就大炕房。”
安顿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李鑫独坐窗前,摊开随身带来的金家账册。小镇入夜无灯,四下漆黑沉静,唯有零星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划破夜色。
隔壁房间,阿狸正伺候灵儿梳洗。
等擦完脸,她兴致勃勃给灵儿编了个利落的发辫,折腾完外头彻底黑透,油灯也被吹灭,屋内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
阿狸摸索着爬上宽大的土炕,被褥带着常年不见日晒的霉味,又硬又凉。她微微蹙眉,蜷起身子,翻身朝向灵儿。
黑暗里,她压低嗓音轻唤:“灵儿,睡了吗?”
“还没。”灵儿的声音轻细柔软,带着夜里独有的安静。
阿狸在被窝里伸出手,精准握住灵儿冰凉的小手,一把揣进自己怀里捂着,暖意缓缓传开。
“手怎么这么凉?快暖暖。”
灵儿身子微僵,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阿狸牢牢护住。少女怀里温热,混着清淡的皂角香气,一点点驱散了被褥里的湿冷。
阿狸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轻声细语。
“还在想你娘?”
“嗯。”灵儿轻轻应声,指尖在阿狸掌心无意识蜷缩了一下,“阿狸姐姐,你说……我娘是不是不想见我?”
阿狸沉默一瞬,手上力道轻轻加重,像是在无声传递安稳。
“傻丫头,别瞎琢磨。”
她贴着灵儿耳边低语,语气真诚。
“我猜,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一定频频回头。她不是不想你,是不敢见你。这世道纷乱,牵连甚多,那些大人物的恩怨龌龊,我们看不懂,但我敢肯定,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是……”
“没有可是。”阿狸轻轻打断她,翻身侧躺,把灵儿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护得严实,“你看公子,他性子那么冷,还愿意千里迢迢陪你来找亲人。有他帮你,迟早能找到。就算这次落空了,你也还有我。”
她拉高被子,盖住两人头顶,在狭小温热的被窝里,声音格外安心。
“我会陪你玩,教你编花绳、抓蛐蛐。以后我陪着你,肯定让你开开心心的。”
黑暗中,灵儿似乎轻轻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着浅浅鼻音。
“阿狸姐姐,你真好。”
“那可不。”阿狸得意轻哼,随即又放低声音,悄悄爆料,“对了,你别被公子的冷脸骗了,他心软得很。上次我偷偷吃他藏的点心被抓包,他也就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把剩下的都给我了。”
“真的吗?”灵儿语气多了几分鲜活。
“骗你干嘛!”阿狸抬手揉乱她的发顶,语气轻快,“所以以后别怕,天塌下来有公子顶着,你只管吃好睡好,安心长大就行。”
灵儿在被窝里乖乖点头,轻声应道:“嗯。”
“这就对了。”
阿狸困意渐涌,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揉着头发的手顺势落下,轻轻搭在灵儿肩头,像护着珍宝一般。
“快睡吧,明天说不定就有新消息了。”
“阿狸姐姐晚安。”
“晚安……”
不过片刻,阿狸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灵儿静静靠在她怀里,感受着手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听着耳边安稳的呼吸声,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与不安,一点点消散开来。
她小心翼翼往阿狸身边又靠了靠,指尖轻轻攥住对方的衣角,直到紧绷的指尖彻底放松,才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晚,是她连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隔壁房间,却是一夜无眠。
李鑫合上账册,背靠床头静坐。窗外夜色浓稠,无月无星,漆黑得望不到尽头。
楚梦瑶提及的欧阳家、神秘玉簪、《纯阳真解》。
金夫人临死前那句口是心非的否认。
还有镇上老者的口述——芸娘深夜独归,一宿即走,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缠绕,纷乱无解。
她到底去了何处?
是身不由己,被迫隐匿?
还是刻意回避,不愿相见?
无人能答。
或许明日,能打探到些许蛛丝马迹。
或许这一趟寻访,终究徒劳一场。
他闭目静坐,在无边黑暗里,静静等候天明。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