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薄的光。
前奏响起来。
他开口唱第一句——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攥住了。
不是唱得多惊艳。是那种声音很干净,没有什么技巧的修饰,平平淡淡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声音不大,但你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灯牌。旁边的赵枝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呢?灯牌举起来啊。”
林知夏没动。
她整个人都被钉在座位上了。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台下有很多人举着荧光棒,灯光明明暗暗的,但林知夏觉得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在某一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直觉向来不准,但这次她无比确定。
因为他的尾音在那个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了。
唱完最后一句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侧幕走。
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来。
隔着晃眼的舞台灯光,隔着满场的掌声和哨声,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的人,他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眼神,觉得那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标点符号,放在一句话的末尾,决定了整句话的意味。但她读不懂那个标点。
只是心跳快得不像话。
散场后,林知夏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赵枝。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她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冷。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带着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转过头。
沈识檐站在她旁边,距离大概一米,手里拎着吉他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唱得……挺好的。”林知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词穷得要命。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正望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表情很平,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今天坐在第三排。”
林知夏的心跳开始加速。
“嗯。”
“举着一个粉色的灯牌。”
“……嗯。”
他沉默了几秒。
“上面写的什么?”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赵枝的灯牌上写的什么来着?她低头回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灯牌上写着——“赵枝!嫁给我!”
那是赵枝自己要求的,说这样才够炸裂。
“……一个朋友的名字。”林知夏含混地说。
沈识檐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我还以为,”他说,“你是在跟谁求婚。”
林知夏耳朵红透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终于开始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沈识檐的吉他包上。他伸手拿掉那片叶子,动作很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很久的话。
“下次不用举灯牌。”
林知夏抬头看他。
他垂下眼,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你坐在那里,我就看到了。”
那天晚上林知夏回到宿舍,赵枝已经卸完妆在床上躺着刷手机了。她看到林知夏的脸色,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了整栋宿舍楼都能听见的尖叫。
“林知夏!你脸怎么红成这个鬼样子!!!”
林知夏把脸埋在毛巾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
“赵枝。”
“嗯?”
“我好像完蛋了。”
赵枝从床上探出头来,笑得一脸了然:“完蛋了?”
“嗯。”林知夏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那个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赵枝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姐妹,你是不是对‘好像’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你上周为了偶遇他蹲了三天的食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知夏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沈识檐说那句话时的声音。
很轻。很平。但很重。
像一片梧桐叶落在心口上,你以为它轻得没有重量,可它偏偏落得那么准,那么稳,让你觉得自己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击中了,然后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哗啦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林知夏想,不知道那本折了书角的小说,他后来有没有读完。
也许该问问他的。
也许下次。
下次。
她突然很期待下一次。
因为每一次偶遇,都不是偶遇。是她的心带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少年。
从第一片梧桐叶还没黄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五次偶遇,是林知夏没想到的。
十月下旬,梧桐叶终于黄透了。校园里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知夏那天下午没课,抱着从图书馆借的几本书往宿舍走。她走得很慢,因为风很好,天很蓝,她心情很好。
好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走到文学院后面那条小路上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拍照。
不是那种拿手机随便按一张的拍法。是三脚架支在地上,相机镜头很长,那个人蹲在地上调整角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林知夏认出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沈识檐蹲在路边,镜头对准地上的一捧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先是对焦,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调了调光圈,再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半晌。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在旁边站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三分钟。她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认认真真地拍一堆别人踩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落叶。
“你不冷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识檐回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微小,但林知夏最近已经学会辨认了——他的眼睛平时像一潭静水,看到某些人的时候会泛起很浅很浅的涟漪。
“还行。”他说。
林知夏走近了几步,探头去看相机的取景器。
屏幕上是一堆梧桐叶,但构图很奇怪。他拍的不是落叶本身,而是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的样子,边缘重叠的地方,阳光刚好从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
“为什么拍这个?”她问。
沈识檐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林知夏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因为这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另一片。”
林知夏看着那个光斑,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这句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蹲下来,假装认真地看他相机里的其他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校园里的角落——图书馆楼梯拐角的光影、食堂窗外的一只橘猫、操场上被夕阳拉长的人影、雨后的水洼里倒映着的教学楼。
每一张都安安静静的,像他的人。
“你拍得真好。”她由衷地说。
沈识檐没接话,而是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点了点相机屏幕:“这张。”
林知夏低头一看。
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穿一件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