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没有回家。
她站在千峰科技的大楼外面,站了整整十分钟,看着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整栋楼染成灰蓝色。十七楼B组的灯还亮着,沈逸还在里面。十八楼陈卓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她掏出手机,翻到方旭的号码。
这是昨天方旭留给她的。他说“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当时林悦只是点了点头,把名片揣进口袋,没当回事。
现在她需要帮助。不是因为她信任方旭,而是因为她不再信任沈逸。
“我骗了你。”
沈逸的心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不知道他骗了她什么——是名单的真实性?是林正鸿实验室的位置?还是更根本的东西,比如——他的身份?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悦?”方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怎么了?”
“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千峰楼下。”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林悦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路边的灯柱上,等着。
深秋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她。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没人在乎一个靠在灯柱上的女人在想什么。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方旭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上车。”
林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大,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方旭没有问她去哪,直接发动了车,汇入车流。
“去哪?”林悦问。
“我的一个地方。安静,适合谈话。”
方旭说的“一个地方”,是城北的一间 loft公寓。整栋楼都是 loft结构,挑高很高,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为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看起来像是样板间。
“坐。”方旭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倒了两杯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需要谈谈。谈什么?”
林悦没有坐。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背对着方旭。
“沈逸骗了我。”她说。
方旭端着水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骗你什么?”
“我不知道。”林悦接过水杯,没有喝,“我只知道他骗了我。但具体是哪一部分,我还不清楚。”
方旭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骗了你?”
“因为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方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一直能听到他的心声?之前不是说他的能力是‘关门’,你听不到吗?”
“那台机器——原型机008——启动的时候,他的门开了。从那天起,我就能听到他了。不是全部,不是随时,但是……够用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林悦转过身来,看着方旭,“就是这句话。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只有这一句。”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逸不是你的盟友?也许他从来都不是?”
林悦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
“你是说他在利用我?”
“我是说,”方旭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故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陈卓的目的是活下去,林正鸿的目的是完成他的研究,我父亲的目的是拿到这项技术,苏静的目的一直都是一个谜,而沈逸——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林悦没有回答。
“他说他是H-002,和你一样是实验体。他说他恨林正鸿,但现在不恨了。他说他想当正常人。”方旭看着林悦的眼睛,“你有没有验证过这些话?”
“怎么验证?”
“找证据。他给你的那些文件,你验证过真实性吗?他说林正鸿在泰国宋卡,你查过吗?他说他花了三年拼凑那些信息,你有办法确认吗?”
林悦沉默了。
她翻过那些文件,但没想过验证。她相信了沈逸,因为他说的话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觉得不需要验证。但也许,这才是最高明的谎言——让你觉得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不需要怀疑。
“你在暗示我,沈逸在撒谎。”林悦说。
“我不是在暗示你任何事。”方旭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我只是在提醒你,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清白的。包括我。”
林悦转头看着他。
方旭的侧脸在城市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
“你刚才说,你父亲想要这项技术。”林悦说,“你呢?你想要什么?”
方旭沉默了很久。
“我想毁掉它。”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毁掉所有和心灵波技术有关的东西。所有的设备,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录。让这项技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为什么?”
“因为它是毒药。”方旭转过身来,看着她,“它能读到人心,就能操控人心。它能操控人心,就能控制人类。这不是科幻小说,林悦,这是现实。林正鸿已经证明了这是可行的——他制造了你,制造了沈逸,制造了四十七个实验体。如果他的技术被大规模应用,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悦想到了那份名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想到了那些疯了的人,死了的人,失踪的人。想到了自己大脑里那个即将激活的发射模块,和苏静写入的自毁程序。
“你说你想毁掉它。”林悦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父亲想要它。你怎么能做到毁掉它?”
方旭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父亲死了。”方旭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林悦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他今年六十八岁,心脏有问题,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三年。他死之后,我就是智云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到那时候,我可以决定所有技术的去留。”
林悦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希望你的父亲死。”
“我希望这项技术死。”方旭纠正她,“如果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能同意我的决定,我不需要他死。但他不会同意。所以,是的,我在等他死。”
林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为了利益盼望父母死的人。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沉重的期待。
方旭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路的困境里。他的父亲是敌人,但他的敌人也是他的父亲。他无法对抗父亲,因为那意味着对抗家族、对抗资本、对抗整个体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绝望。
“沈逸知道你的计划吗?”林悦问。
“知道。他不赞同,但他理解。”
“他怎么说?”
“他说,‘等不是办法。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方旭苦笑了一下,“他说得对。但除了等,我还能做什么?”
林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等不到,就去拿。如果拿不到,就去抢。如果抢不到,就去拼。
这是她从孤儿院到职场,从职场到B组,从B组到这个漩涡中心,一路走来的经验。
你想要的,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方旭,我要问你一件事。”林悦放下水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认识苏静吗?”
方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你母亲?”
“你知道她活着?”
“知道。”方旭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三年前,她来找过我父亲。我跟她见过一面。”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林正鸿的研究已经失控了。他不再满足于制造实验体,他在研究一种新的技术——可以直接通过心灵波信号操控群体意识。如果成功,他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控制。”
林悦的后背一阵发凉。
群体操控。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同时对成千上万的人。
“她还说,”方旭继续说道,“林正鸿在她身上也做过实验。她的体内有一个和她相连的追踪模块,只要她出现在有心灵波信号覆盖的地方,林正鸿就能找到她。所以她不能在任何有信号的地方停留太久,不能使用手机、电脑、任何联网设备,甚至不能在大多数城市生活。”
这就是苏静消失了二十二年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不能回来。只要她出现,林正鸿就会找到她。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林悦的声音有些发紧。
“偏远地区。没有信号的地方。她告诉我,她去过西藏的无人区,去过内蒙古的草原深处,去过云南的深山老林。她像一只被追捕的野兽,永远在逃亡。”
林悦的手握紧了。
她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被大孩子欺负,被老师忽视。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妈妈来接她,但每个早上醒来都是一个人。
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但苏静比她更孤独。
一个人在荒原上逃亡二十二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唯一的女儿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她说她在保护你。”方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只要她还活着,林正鸿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不是你。她是你的人肉盾牌。”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方旭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给她时间。
过了很久,林悦用手背擦了擦脸。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现在在哪?”
“没有。”方旭说,“她说,如果我知道她的位置,林正鸿可能会通过我找到她。所以她只告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她,去老码头第三号仓库,在那里等她。她会每个月去一次。”
老码头第三号仓库。
林悦想起那天晚上的蓝光,想起苏静站在那台设备旁边,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我自私。我做不到看着你死。”
她在那里等她。一直在等。
“方旭,”林悦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泰国。”
方旭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宋卡?”
“你知道?”
“沈逸跟我说过。他用了三年时间拼凑出那个位置,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
“所以我要去验证。”林悦说,“如果林正鸿真的在那里,我要找到他。如果不在,我也要找到其他线索。”
方旭沉默了十几秒。
“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我欠你一个真相。”方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年前,苏静来找我父亲的时候,我在场。她说你已经被卷入了林正鸿的计划,问我父亲能不能保护你。我父亲说‘不关我们的事’。我没有反驳他。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林悦,眼神里的自责像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从那天起,我就欠你一个对不起。”
林悦看着这个男人。
二十六岁,智云集团的继承人,千峰科技的副总裁,一个天生无法被读心的异类。他表面上拥有一切,但内心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他父亲的牢笼,他家族的牢笼,他自己良知的牢笼。
“方旭,”林悦说,“你不用跟我去泰国。”
“我知道。”
“那里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方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但我还是要去。”他说,“因为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做正确的事的机会。”
林悦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一起。”
从方旭的 loft公寓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林悦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晚风比白天更冷了,吹得她直打哆嗦。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逸发来的消息:“明天的实验取消了。陈卓说设备需要检修。”
林悦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骗了你。”
她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声音,想起沈逸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不,她没看到他的表情,她只听到了他的心声。他的表情是什么?他当时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沈逸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他的行动和他说出口的话。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微表情,他说话时的停顿——这些她都没有仔细注意过。因为她太依赖读心能力了,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观察。
这是她最大的盲区。
林悦在备忘录里写下:
沈逸可能撒谎的点:
1.文件的真实性?
2.林正鸿在宋卡的位置?
3.他说的“花了三年拼凑”——是真的吗?
4.他的身份——H-002是真的吗?
5.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想当正常人吗?
写下这几条之后,她又加了一条:
6.方旭的话——可以相信多少?
然后她又加了一条:
7.苏静——她说的是全部真相吗?
每一个人都在撒谎,每一个人都在演戏。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不会被她自己的读心能力干扰的眼睛——一双能看清面具之下那张脸的眼睛。
网约车到了。
林悦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