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园,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道的时候,迷路了。
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图画得太简略,她绕着图书馆走了两圈,愣是没找到文学院的新生报到点。九月初的太阳不算毒,但拖着二十公斤的箱子爬坡,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三秒钟,决定问路。
前方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人,白T恤,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手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同学,请问一下——”林知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这是一张好看的脸。眉眼淡淡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读到书的某个段落还没回过神来。他摘下一只耳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疑惑。
林知夏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他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文学院新生报到点怎么走?”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很多。
他指了指她身后:“你走过了。往回,第一个路口右转,红色那栋楼。”
“哦,谢谢。”
她转身走了大概七八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箱子轮子卡住了,抬起来走那段石子路。”
她回头,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了,耳机塞回耳朵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刚才翻过的那一页,书脚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她抬着箱子走过石子路的时候,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那是第一次。
严格来说,不算什么特别的相遇。大学里每天都有无数个这样的擦肩而过,问路,指路,然后各自消失在人群里。
但林知夏后来想,心动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可能就是那天阳光的角度,那片梧桐叶的阴影,那个人抬头时的眼神刚好落在你身上,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不疼,但整个人都会轻轻震一下。
第二次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
林知夏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刚过,人不多。她端着粥找位置,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个人。
又是白T恤,又是那本书。这回换了个颜色很旧的书签夹在里面,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流苏。
她犹豫了两秒,端着托盘走过去。
“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看她。
林知夏不确定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一眼她对面的空椅子,说了句“没有”。
她坐下来。
安静得像一潭水。
食堂里有人在讨论昨晚的选修课,有人在抱怨军训晒黑的皮肤,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林知夏觉得这所有的声音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近的就只有面前这个人翻书的声音。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吃东西的时候也在看书,左手拇指压着书页,右手拿着勺子,粥喝得很慢。下颌线很利落,睫毛不算翘但很长,垂眼看文字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林知夏在心里骂自己: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但她控制不住。
三分钟后,他突然合上书,转过脸来。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
“你是不是上回那个问路的?”他说。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
“嗯,是我。”
“找到了吗?红色那栋楼。”
“找到了,谢谢。”
沉默了两秒。
他说:“文学院的新生?”
“嗯。汉语言文学。你呢?”
“中文系,研一。”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是大三或者大四的学长,没想到是研究生。
“哦……学长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笨拙,像是小学生见到老师。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一弯就收回去了,快到林知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沈识檐。”他说。
“啊?”
“我的名字。沈识檐。”
然后他低头把书签夹好,拿起托盘站了起来。
“你的粥要凉了。”他走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碗,皮蛋瘦肉粥,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其实没有凉。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突然发现今天的粥很甜。食堂的粥怎么会甜呢?她又喝了一口,确认不是粥甜。粥不甜。
但就是觉得甜。
第三次是她故意制造的。
林知夏在中文系的公告栏里找到了研究生课表。这事不光彩,她知道,但她告诉自己:我就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在食堂出现。
不要脸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她选了他下课后最可能去食堂的时间,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看书。
他来了。
这次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书换了另一本,但书签还是那个深蓝色流苏的。他打完饭找位置,林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径直朝她走过来了。
“这里有人吗?”他站在她对面,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林知夏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没有。”
他坐下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林知夏的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记得食堂里放的什么音乐,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筷子拿稳的。
她只记得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书?”
她低头一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本书是倒着的。
“……”林知夏把书转过来,封面朝向他,《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她。
这次林知夏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是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底有一种很软的光,像秋天的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
“大一的课?”他说。
“嗯。”
“读到哪了?”
“第三章。鲁迅。”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完全收回去。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的室友赵枝在对面铺上问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知夏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闷闷地说了一句:“赵枝,如果一个人看你的书是倒着的,你是不是特别蠢?”
赵枝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是男的?”
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说话。
赵枝在上面笑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他觉得你可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看到一个人书拿倒了,我会觉得她蠢。但你刚才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甜的,说明对方当时的反应让你觉得被善待了,而不是被嘲笑了。所以要么他人好,要么他喜欢你。”
林知夏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凉的棉布,盯着上铺的床板看。
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四次不是偶遇。
校园十佳歌手大赛,林知夏被室友拉去当亲友团。她唱歌不行,但赵枝进了决赛,她得去举灯牌。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上有光。林知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举着赵枝的灯牌,觉得自己的胳膊马上就要酸掉了。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面这首《贝加尔湖畔》,来自中文系研究生沈识檐。”
林知夏的手突然不酸了。
他从侧幕走出来,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刻意的表情。他站在麦架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麦架,微微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