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个频道——苏静的声音,苏静的脸,苏静说的每一个字。
“你的发射模块可能已经启动了。”
“你大概还有两周。”
“找到我,我可以帮你关闭那段代码。”
两周。
十四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但黑暗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了——金属床,白大褂,面具后面那张空白的脸,还有那句“她醒了”。
这不是噩梦。这是记忆。
被删除的、被封存的、被埋藏在意识最深处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就像苏静说的,发射模块的激活是渐进的。不只是能力的觉醒,还有记忆的复苏。
那些她不应该记得的事情,正在回来的路上。
凌晨三点,林悦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这是她从大学时期开始用的记事本,已经用了好几年,前面大半记录的都是工作和生活的琐事——会议记录、待办事项、购物清单。但从今晚开始,它有了新的用途。
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倒计时:14天。
任务清单:
1.找到林正鸿(东南亚实验室?)
2.找到苏静(她说可以关闭代码,但她在哪?)
3.查清陈卓知道多少
4.方旭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5.沈逸——可以信任吗?
她看着最后一条,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沈逸。
他把林正鸿的实验记录给了她,陪她去老码头,在停车场等她出来。他说“我会把你带回人间”。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
但林悦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沈逸是H-002。他和她一样,是林正鸿的实验体。他被植入了记忆读取的能力,花了十年才学会关上门。他说他恨过林正鸿,但现在不恨了。
一个被当成实验品十几年的人,真的能放下仇恨吗?
还是说,他已经学会了把仇恨藏得更深?
林悦在“沈逸”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雨还在下。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终于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金属床,没有白大褂,没有面具。
只有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林悦到公司的时候,发现B组的气氛比昨天更凝重了。
小美回来了,坐在她的工位上,盯着显示器发呆。她的声带还是没有恢复,依然在用手机打字交流。
小李不在。戴厚底眼镜的年轻女人也不在。实习生不在。那个永远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也不在。
整个B组,只有沈逸、小美、老赵的空桌子,和林悦。
“其他人呢?”林悦走到小美身边。
小美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被陈卓叫去谈话了。一个一个叫的。”
陈卓在约谈B组成员。
林悦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老赵刚死,陈卓就开始约谈——这是在安抚人心,还是在封口?
“你谈了吗?”林悦问。
小美点头。
“他问你什么了?”
小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出一行字:“问老赵最近有没有异常。问我都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小美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悦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美,”林悦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小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犹豫?还是……警告?
她在手机上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删,删了打,反复好几次,最后只留下几个字:
“小心沈逸。”
林悦的瞳孔微微收缩。
小心沈逸?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
但小美已经收起了手机,转回去盯着显示器,不再看她。
林悦站起来,心里的那根刺又深了一点。
上午十点,陈卓把林悦也叫去了办公室。
这一次,不是在顶楼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而是在十七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陈卓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悦坐下,直视着他。
“老赵的事,你怎么看?”陈卓开门见山。
“法医说是急性脑出血。”林悦说,“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不方便评论。”
“我在问你,不是问法医。”
林悦沉默了两秒。
“我觉得不太对劲。”她说,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看起来不像是有健康问题的人。”
“他确实没有。”陈卓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凉了,“老赵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一个没有高血压、没有心脏病、没有脑血管畸形的人,突然脑出血,这不是巧合。”
“陈总的意思是?”
陈卓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悦,你来千峰两年多了。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悦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直说。”陈卓说,“我不需要恭维。”
“你是一个……”林悦斟酌着措辞,“目标明确的人。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陈卓笑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不择手段。”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择手段。但这不代表我没有人性。”
林悦没有说话。
“老赵跟了我八年。”陈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八年。从千峰只有五个人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了。他是B组的第一批员工,亲手组装了那台原型机001。”
林悦不知道陈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不像他。陈卓不是那种会跟下属掏心掏肺的人。
“他的死,不是意外。”陈卓抬起头,看着林悦,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恐惧。
“陈总,如果你觉得不是意外,应该报警。”
“报警?”陈卓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冷,“林悦,你真的觉得警察能解决这件事吗?”
林悦的心跳加快了。
她知道陈卓在暗示什么。她只是没想到,陈卓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打算……”陈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把B组关了。”
林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掉B组?
“所有的设备,全部封存。所有的人员,调到其他部门。所有和数据相关的记录,全部销毁。”陈卓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就当B组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总,你不觉得这样太突然了吗?”
陈卓转过身来,看着林悦。
“林悦,你知道B组在研究什么吗?”
林悦犹豫了一下。她应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说实话?
“脑机接口。”她选择了前者,“沈组长告诉我了。”
“脑机接口。”陈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嘲弄,“他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还有什么?”
陈卓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就当是脑机接口吧。”
这句话里有话。林悦知道,陈卓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没有戳破。
“B组关停的事,我会在周五的全员会上宣布。”陈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这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
“你可以走了。”
林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总。”
“嗯?”
“老赵的家人……知道了吗?”
陈卓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通知了。”他的声音很低,“他的妻子在医院。我今天下午会去看她。”
林悦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陈卓的表现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在她的预想里,陈卓应该是冷酷的、算计的、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反派。但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个陈卓,更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恐惧、疲惫、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陈卓在演戏。他是一个高明的表演者,知道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
第二种:陈卓也是被卷入这个漩涡的人。他不是操控者,他只是一个被放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做那些事的傀儡。
林悦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相。
但她知道,周五之后,B组就不存在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只是发射模块激活的倒计时,还有B组关停的倒计时。B组一关,所有的设备和数据都会被销毁。那些记录着她身世真相的文件,那些证明林正鸿罪行的证据,都会消失。
她必须在这之前,拿到所有需要的东西。
中午,林悦没有去食堂。
她买了两个饭团,坐在工位上,一边吃一边翻看沈逸给她的那些文件。
之前她只看了自己的档案。现在她开始看其他的。
H-003。陈默,男,三十二岁,能力:情绪感知。状态:失踪。
H-004。李薇,女,二十七岁,能力:记忆植入。状态:精神失常。
H-005。赵宇,男,二十四岁,能力:无(实验失败)。状态:已死亡。
H-006。孙梅,女,三十一岁,能力:读心(不完整)。状态:在逃。
H-007……H-008……H-009……
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被林正鸿当作实验品。他们的能力各不相同,但来源都一样——大脑被植入了模块。
有些人成功了,获得了某种超自然的能力。有些人失败了,疯了,死了,消失了。
而林悦,H-001,是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
她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
“H-001是钥匙。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L.Z.”
L.Z.。
这两个缩写,林悦见过。
在陈卓办公室的门牌上。
陈卓——Chen Zhuo——C.Z.,不是L.Z.
L.Z.是谁?
林悦把这一页拍了下来,存进手机的加密相册。
下午两点,方旭来了。
他走进B组的时候,林悦正在研究那些看不懂的数据波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环形桌前,正看着那台原型机008。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方旭。上一次是在全公司大会上,他从台上走过,她只看到了一个侧影。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深邃的五官,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副总裁,更像一个模特或者演员——太好看,好看到不像真的。
“林悦?”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产品部调过来的?”
“是的。”林悦站起来,“您是方总?”
“叫我方旭就行。”他走过来,伸出手,“听说你昨天参与了实验?”
林悦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是的。”她说,“不过实验中途中止了。”
“我知道。”方旭松开手,看了一眼沈逸的玻璃隔间,“沈逸跟我说了。”
林悦注意到一件事。
当她和他握手的时候,她的读心能力——完全失灵。
不是“听不到”,而是“接收器”根本没有启动。就好像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连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感知不到。
这和林正鸿、沈逸不一样。沈逸是学会了“关门”,所以她的能力被屏蔽了。但方旭不一样——他天生就没有“门”。
方旭的大脑,是一个天然的屏蔽区。
“方总,”林悦试探着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MBA。”方旭笑了笑,“很无聊,对吗?”
“为什么不学理工科?你看起来像是会喜欢技术的人。”
方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因为我爸说,学技术的人只能当工具,学商业的人才能当主人。”
“你认同吗?”
“我不认同。”方旭说,“但我不想跟我爸吵。”
林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但她心里的那根刺,又深了一点。
方旭来千峰,表面上是副总裁,负责商务拓展。但实际上,他是智云集团的继承人,来千峰是为了找林正鸿。他说他不认同父亲的观念,但他还是按照父亲的安排,学了MBA,来了千峰,做了这些事。
他在撒谎吗?还是说,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选择了妥协?
林悦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方旭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笑容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下午三点,沈逸从玻璃隔间里出来,看到方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方旭说,“陈卓刚才找我,说要把B组关了。”
沈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什么时候?”
“周五。”
“这么快?”
“他说是董事会的意思。”方旭靠在环形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但我查了一下,董事会最近没有开过会。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想销毁证据。”沈逸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赵的死让他害怕了。他想把所有东西都抹掉,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方旭问。
“不会。”沈逸说,“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了。”
方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悦。
“她知道多少?”他问沈逸。
“全部。”沈逸说。
方旭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重新看向林悦,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包括你母亲?”
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方旭知道苏静。
“你见过她?”林悦的声音有些发紧。
“见过。”方旭说,“三年前,她来找过我父亲。她说林正鸿在研究一种新的模块,可以在不经过激活的情况下直接操控人的意识。她想让智云集团出面,阻止林正鸿。”
“你父亲怎么回应的?”
方旭沉默了几秒。
“他拒绝了。”他说,“因为智云集团也在做类似的研究。他说,既然林正鸿能做,为什么智云不能做?”
林悦的手握紧了。
苏静说得对。方旭的父亲,比林正鸿更危险。因为林正鸿只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而方旭的父亲——智云集团的创始人——是一个有资本、有权力、有合法外壳的商人。
他可以披着“科技创新”的外衣,做和林正鸿一样的事,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方旭,”林悦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方旭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林悦对他的印象彻底改变了:
“我哪一边都不是。我在找第三条路。”
“什么路?”
“让这项技术从世界上消失的路。”方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它不是用来帮助人类的。它是用来控制人类的。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逸看着方旭,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罕见的、克制的尊重。
林悦看着方旭,心里的那根刺,软了一点。
也许这个人,和沈逸一样,是可以信任的。
也许。
下午五点,方旭走了之后,沈逸把林悦叫到了玻璃隔间。
门关上,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这是什么?”林悦问。
“林正鸿实验室的位置。”沈逸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地图,“我花了三年时间,从各种零散的数据里拼出来的。东南亚,一个叫宋卡的地方。泰国南部,靠近马来西亚边境。”
“你确定?”
“百分之七十的把握。”沈逸说,“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需要实地确认。”
“你要去?”
“我们。”沈逸纠正她,“你,我,可能还有方旭。”
林悦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
宋卡。泰国南部。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林正鸿可能在那里。
真相可能在那里。
她的倒计时,也在那里。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越快越好。”沈逸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陈卓。”沈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所有实验体的名单。如果这份名单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不只是我们,还有几十个人会陷入危险。”
“名单在哪?”
“他的私人保险箱。在顶楼办公室。”
“你知道密码?”
“不知道。但你知道。”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沈逸的意思。
读心。
她可以读取陈卓的心声,拿到保险箱的密码。
“你让我去偷?”
“不是偷。”沈逸说,“是拿。这份名单本来就不属于他。它属于每一个被林正鸿伤害过的人。”
林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她说,“明天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