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突然成为私生子
路虎沿着山路十八弯攀爬,颠簸中,苹果17突然响起歌声,《愿你》平缓又深情,如母亲喃喃细语,冯银心安,俊目一斜,哼了一声,同伴攥着安全带的手,不得不捞过手机滑开。
刚贴到耳边,又骤然移得远远的,四个字蹦了出来:“你爸死了。”
“国际玩笑!”冯银啐了一口,“我待你不薄,你还咒我家人?”
何彦俊却把手机凑到他耳边:“自己听,你听!”
冯银捏着方向盘,侧耳听到了母亲的柔声,依然低沉,却是加倍速度:“儿子,赶紧回来,给你爸守灵……”
确认无疑。死讯,像重锤砸在他心上,冯银肩膀猛地一沉,顿时指尖发白,反应过来——下意识踩死刹车,一阵手忙脚乱。
“疯了!这是悬崖边!”何彦俊的惊呼声响起,手机“啪”地掉下,通话声戛然而止。
冯银这才回神,瞥见窗外深不见底的山涧,缓了半分钟,死死盯着悬崖方向的后视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那是母亲帮他缝的防滑套,如果方向盘打滑,现在他们就在山谷底下躺着了。
“捡起来!”他吼了一声,手机已经没声没息,可能就像现在的父亲。虽然在临别时,他还笑嘻嘻的,从窗口伸手挥动,让他注意安全,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要何彦俊的手机问个明白,但这铁公鸡说没电,只有赶紧回家。
车轮滚得发烫,赶到家里,要见母亲,就被叫去守灵,接待吊唁的人,忙得昏天黑地。等办好丧事,去见母亲,见她靠在沙发上不悲不痛,竟还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连轴转的疲劳、烦琐至极的应酬,丧父蚀骨的悲痛,像大山压得他身心俱疲,像烂泥一样瘫倒在旁边的大床上:“妈呀,困死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喀啦”一声——床塌了。
姚红梅赶忙起身,伸手去拉儿子。
“怎么了?”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大少爷冯金来了。对着手机,边说话边进门,突然定住,满脸惊愕地打量母子的暧昧,尴尬地地停下。
“冯金,你弟太累了,只是……”姚红梅回身,赶忙替儿子打掩护。
冯银个子高腿长,身子一纵就能起来,偏在这时,指尖触到凉冰的小金属片,正就要捏起看是什么东西,大哥说出一个劲爆的消息:“我妈死了。”
跟着就是冯金外祖父来,宣布冯银的母亲姚红梅只是个看护:开始看护他植物人的女儿,后来照看他年幼的外孙,再后来陪护他中风的女婿。现在却强行要她去给死人装殓。
冯银如雷击顶——父亲猝死后,他奔丧归来,却被狠狠揭开真相——母亲不是冯进宝的妻子,他是私生子。
二十多年锦衣玉食,原来全是施舍。父亲的慈祥,不过是愧疚;大哥的和善,全是伪装。冯银恨得咬牙,恨不得立刻拉走母亲,再也不回这个虚伪的家。
可离开?去哪?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愤怒、屈辱、疲惫,重重压下来,他太困,昏沉沉睡去。
醒来,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母亲再受半分委屈了。
他冲到三楼,母亲卧室早已上锁。他拨通母亲电话,那头却是朱丽丽娇滴滴的声音:“二少爷?”
冯银心头一沉。
“我妈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姚阿姨没带走呀,我和姨妈收拾房间,看到就帮收起来啦。”朱丽丽笑了,“对了,我们把那张坏床搬出去了,被褥也收了。”
冯银猛地想起——床塌那天,他摸到一块指甲盖大的金属片。立刻追问:“收拾床铺时,有没有看到一块小金属片?像手机卡。”
朱丽丽语气迟疑:“没看见呀。”
他死死攥紧拳头。大哥冯金,早就把母亲所有首饰、衣物、值钱东西全收走,理由冠冕堂皇:我爸的钱买的,她没资格拿。
二十多年,母亲为冯家付出一切,拉扯冯金长大,照顾植物人、伺候冯银父亲,到头来,竟落得被扫地出门、一无所有的下场。
冯银怒火滔天。他立刻赶往医院,却只看到空病房。护士长说,姚红梅做完护理,已经去42床陪护了。
赶到医院,看见母亲在阳台晒尿片。瘦弱的身影被风吹得单薄如纸,却依旧平静温和。转头,眼里漾起笑意:“儿子来了,给我带换洗衣服了吗?”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强硬:“别干了!”
姚红梅轻轻挣开,笑叹:“我本来就是陪护,23年前进医院当陪护,后来进冯家,也是陪护。陪孩子、陪病人、陪别人一辈子。现在,陪陌生老人,好歹有口饭吃。”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
冯银眼眶发热,浑身颤抖,掏出仅剩的几百块钱,塞给她:“妈,我养你。”
姚红梅只抽一张百元,笑着说:“够了。”
看着母亲单薄背影,冯银心如刀割。他要挣钱,要给母亲一个家。可是大学才毕业,学的又是摄影,到哪去找工作?他想到高中同学何彦俊。
何彦俊头脑活、讲义气,开早餐铺,让他找同班的田青荷,她家的农家乐扩大,能住人,一个月千元百,老同学还能便宜。
冯银立刻打电话给田青荷。
“冯胖墩儿?”田青荷爽朗,“八百可以,老同学照顾。”
冯银心里一松——终于有地方安顿母亲了。
疲惫不堪的冯银回到冯家,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爬上了自己的床。半梦半醒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瞧见母亲的兰花睡裙,咕咕噜噜地说:“妈,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和你睡一起啦。你没床,我让给你吧……”
然而,来人并未回应,却脱掉蓝花睡裙靠近他。
“谁呀?”冯银看见不是母亲,惊恐地坐起,“朱丽丽——”
丽丽是舞蹈老师,身材曼妙,只剩泳装,尽显风情。娇声笑道:“二少爷,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他突然口吃:“我知道……朱丽丽,你是苏阿姨的侄女,你你你,晚上跑,跑到我房间来干什么?”
“哎呀,都是学艺术的,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我看你太痛苦了,太寂寞了,我是来陪伴你的呀……”
她的声音发软,冯银的骨头都发酥,跳下床来,赤脚站到一边儿去,过去很熟,拉不下脸,软语要求道:“丽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真的很累,很疲劳,很痛苦,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不好?”
丽丽却不依不饶,也下床凑近冯银,说道:“二少爷,你别这么绝情嘛。你的痛苦我知晓,多个人分担,痛苦不就减轻一些了吗?”
冯银往后退了退:“丽丽,别过来,别过来!这样不好。”
丽丽见冯银态度坚决,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缓缓凑近冯银,声音娇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二少爷,你看这深更半夜的,咱们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呢?我真的是一心为你着想呀。”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冯银的手臂上。
顿时,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冯银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但又顾及一个姑娘的脸面,还有她姨妈,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纵容的呢。只能强忍着不适,说道:“男女有别,你这样实在不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丽丽却像没听到冯银的话一般,继续凑近,几乎贴到了冯银身上,娇嗔道:“二少爷,你难道就真的忍心拒绝我吗?我为了你,可是鼓足了勇气。我很欣赏你,你不晓得吗?”
“可是我,过去……过去我,没,没在意。现在我,我才知道……”冯银心中又急又恼,但他生性善良,又爱脸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严肃地说道,“丽丽,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但感情不是交易,也不是靠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我,我还没准备好。希望你,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想法,咱们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为好。”
丽丽见软磨硬抗都不起作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怨愤。她猛地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说道:“冯银,你有病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丽丽可不是好惹的。我姨妈在这家里多年,知道的秘密多了去了,要是把这些秘密抖落出去,对你,对冯家都没好处。你今天拒绝我,以后可别后悔!”
听到朱丽丽的威胁,冯银心中一凛,旋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得想办法先稳住局面,先把母亲的手机拿回来。
“哎呀,你也太心急了。”冯银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缓缓说道,“丽丽,我是个很传统的人,父亲刚走,我热孝在身,于情于理都应该清心寡欲,哪有心思谈个人感情问题呢?”
“不说现在。你以前呢?是不是对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好感?”丽丽斜睨他一眼,含情脉脉地说。
“何止是一点点?是有很多好感的。”冯银昧着良心,继续说道,“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以前不是一直在上学吗?还说学业结束以后,先立业,再成家。结果家庭就遭到了这样的变故。你姨妈对我们家全都了解,想来你也……”
“我当然一清二楚哦。”
冯银心里清楚,这个苏阿姨妹妹的女儿,一直对自己心怀不轨。寒暑假回来,她总是千方百计地往自己身边凑,那股子黏糊劲儿着实让他厌烦。当时就跟母亲抱怨过,母亲听后,也曾向冯进宝表达过不满,主人下令,说家里男孩子都大了,单身女孩在家不方便,家中女佣人都是结过婚的。
为此,朱丽丽搬出去住了一阵子。可如今父亲一死,丽丽又大摇大摆地搬回家里,这下更是麻烦不断了。
“既然知道,你就应该为我考虑呀,我这个身份,我这个地位,在冯家无足轻重,我母亲都被赶出去了,我迟早也有净身出户的那一天,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拿什么献给你,我的……”
最后是一句歌词,如果不是此情此地,他要唱出来一定效果非常,即便他现在说出来也有几分动人。
“你如果是正经主子,我还不敢打这个主意哩。”朱丽丽心中想。
她满不在乎——手中有牌,心中有数,幽幽地笑了:“正因为如此,我对你高度的同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这个家中,还有我姨妈不知道的事吗?你不会一个人战斗的,有我们帮你,你就有坚强的后盾。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帮你争取到合法的地位和财产……”
原来是为了我的家产啊——我自己还没想过拿呢。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孤苦伶仃,她愿意和我站在一起,还有几分崇高和纯净。
冯银不屑,装得不完全相信:“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要真接受我的心意,我们两个就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荣辱与共了 。”
冯银点点头:“让我怎么相信呢?捡到我母亲的手机,还没有还给我呢。”
朱丽丽愣了一下,顿时想起接了他电话的事。现在要狡辩、抵赖也不行了。但是跟着就想好了对策。嘻嘻一笑说:“就是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帮你收起来。没办法和你母亲联系,也顺便翻了一下,里面好多你的照片呢,从小时候到大起来,再到最近的,我,我,我都看得入了迷了……”
“哎呀!穿开裆裤的照片都在里头,丑死人了——”冯银故意用巴掌挡住面孔。
“小时候谁不是那个样子呢?你一天天长大的照片,一天比一天英俊的,简直,简直就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女孩子说得也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