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止戈城,晨雾浓稠沉滞,裹挟着刺骨的微凉潮气,铺满整条青石板窄巷。
陈诚意带着旺财缓步穿行巷中。
旺财习惯性走在最前,鼻尖紧贴墙根细细嗅探,尾巴高高绷直,熟稔循着日复一日的路线前行。往返多日,它早已熟记这条去往老赵住处的路,无需陈诚意半点指引。
行至巷口拐角处,旺财骤然停步。
脖颈绒毛瞬间根根炸起,身躯猛地绷紧,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警惕拉到极致。
陈诚意脚步一顿,顺势望去。
雾色朦胧,巷口空空荡荡,半道人影也无。唯有脚下湿软黄泥地里,嵌着几枚崭新脚印,纹路清晰、泥色湿润,分明是片刻前刚刚踩下的痕迹。
刚才,这里绝对有人暗中窥探。
他没有贸然追猎,五指虚按腰间短刀,周身气息尽数敛静,立在原地静候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异动,才沉步继续前行。
老赵正在小院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见他进门,抬眼锐利一扫,直言开口。
“脸色沉得厉害,遇上事了?”
“巷口有人盯梢。”陈诚意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赘述。
老赵添柴的动作一顿,将枯枝压进灶膛,声音压低几分,语气凝重。
“这阵子城里外来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不是行商游历,全是盯着底层散修的探子。”
他掸去掌心灰屑,续道:“城外山林更不安稳,本地猎户没人敢往深处走。你这段时间,务必当心。”
老赵虽是落魄隐居,可一身炼气后期的底蕴还在,灵觉从不出错。他口中的叮嘱,绝非客套,是实打实的危机预警。
当日练功,陈诚意始终心绪难平。
往日稳如磐石的站桩,今日不到一炷香便灵力涣散、身形松动。老赵持木杖拍打筋骨锤炼肉身,数记重击落在身上,皮肉发麻发疼,他却全程敛神沉默,脑子里反复盘旋巷口那道潜藏的窥探气息。
老赵收了木杖,看着心神不宁的他。
“胡思乱想没用。”
老赵蹲下身,拨弄着灶膛跳动的明火,语气通透又冷实。
“该来的躲不掉。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笨功练扎实。金刚罩刚入门,皮肉筋骨尚且薄弱,真遇上死局偷袭,根本扛不住利刃。”
陈诚意默然颔首,压下心头纷乱杂念,沉心重新扎桩、调息、稳力。
日暮雾起,潮气重凝。
归家之前,陈诚意没有直接入院,沿着自家院墙缓步绕行一圈,蹲身细看墙根泥地。
果然有痕迹。
数枚深浅均匀的脚印,纹路和清晨巷口的窥探脚印完全一致。鞋型宽大、落脚沉实厚重,绝非林心怡、王雨柔的尺寸,是成年男子的脚印,且来人体格结实、分量不轻。
有人摸到了他家墙外,潜伏窥探已久。
陈诚意拍去膝头尘土,神色平静推门入院。
灶房飘着淡淡烟火气,林心怡探出头,眉眼温和。
“今天回来得晚了些。”
“绕路走了一段。”陈诚意淡淡应声。
他刻意隐去窥探之事,不愿家中人心惶惶、徒增忧虑。
次日白昼,一切看似照旧安稳。
陈诚意照常去往老赵家练功,旺财也一如往常,清晨从后院狗洞钻出,出城巡山觅食。
整整一日,他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午后,他正凝神站桩调息,后院墙根忽然传来急促抓挠声,伴着泥土翻落的细碎动静。
陈诚意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旺财白日从不折返,更不会舍近求远、从院内狗洞强行钻回。
他快步冲至后院,只见旺财正从狭小的狗洞里硬生生挤身进来。
浑身沾满枯叶泥垢,毛发凌乱,嘴角挂着细碎血渍。那血色暗沉发黑,绝非寻常妖兽猎物的猩红。
它嘴里死死叼着一块乌黑破布,奔至陈诚意脚边,低头稳稳放下,蹲踞在地急促喘息。往日轻快摇摆的尾巴,此刻僵直垂落,纹丝不动,满眼惊惧。
陈诚意立刻蹲身拾起布片。
布料粗糙厚重,通体焦黑,边缘灼烧残缺,上头萦绕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浓郁血腥气。翻过布片背面,几道扭曲细碎的暗色符文烙印其上,纹路诡秘诡异,绝非凡间织物所有。
老赵凑近看清符文,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暗血阁的标记。”
短短五字,压得空气骤然凝滞。
陈诚意掌心猛地收紧,指尖攥得布片发皱。
旺财仰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惶恐,喉咙不断滚出低沉呜咽。它身上没有外伤,嘴角血迹并非来自它自身——它不是受伤败退,是撞见了极端惨烈的血腥场面,被彻底震慑。
“从哪带回来的?”老赵沉声追问。
陈诚意没有答话,伸手按住旺财的头颅,直视它的双眼,语气笃定。
“带我去现场。”
旺财闻声,立刻转身朝外狂奔。
“别冲动!城外凶险莫测!”老赵在后高声劝阻。
陈诚意脚步未停,紧随旺财身影,直冲城外。
一人一犬疾奔至城墙根,穿过低矮狗洞,踏出止戈城外。
旺财没有奔赴日常狩猎的密林深处,反倒贴着城墙根基,一路向北疾行。
约莫一里地,它在一处隐蔽的洼地灌木丛前骤然止步。
陈诚意弯腰拨开繁密枝叶,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洼地深处,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叠在地。
死者皆是凡人,身着朴素灰布短褂,是城北靠进山讨生活的猎户、采药人。尸体被随意丢弃、层层堆叠,衣袋锦囊尽数外翻掏空,身上值钱物件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地面暗红血渍干涸发黑,凝结成暗沉的血痂,死亡时间绝不超过一日。周遭散落着数块同款焦黑布片,符文纹路与旺财叼回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里,是暗血阁的临时屠场。
绝非一人作案。
陈诚意俯身细看地面痕迹,脚印杂乱交错,至少四五人之多。所有足迹尽数朝北延伸,直指深山腹地。
其中几枚脚印的鞋底纹路,与清晨巷口、昨夜院墙根的窥探痕迹,完全吻合。
真相彻底落地。
潜入城中盯他暗桩的人,与城外屠戮凡人的杀手,是同一伙暗血阁修士。
此地不宜久留。
陈诚意不再多看,带着旺财悄然折返,低调回城,不露半点异常。
夕阳垂落,院落静下来。
陈诚意坐在石凳上,轻轻抚着旺财的头顶。紧绷了一路的小家伙渐渐放松,温顺趴在他脚边,情绪缓缓平复。
【系统提示:灵宠旺财目睹高阶血腥献祭场景,体内能量受刺激剧烈波动,自主吞噬消化中。预计一至两日完成蜕变积累。】
陈诚意扫过面板,随手关闭,眼底沉凝无声。
林心怡端着清茶走出灶房,轻轻置在石桌上。她察觉院中气氛压抑,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落座,抬手轻抚旺财脊背。
旺财眼皮微耷,打了个慵懒的哈欠,乖乖将脑袋搁在她脚面。
小院寂静,晚风轻拂,三人一犬,无人言语。
夜半更深,烛火尽熄,屋内一片漆黑。
趴在床边休憩的旺财,身躯忽然隐隐发烫。
陈诚意彻夜未眠,即刻察觉异动,伸手探向它的头颅。小家伙呼吸急促,身躯时不时轻微抽搐,却始终不醒,沉陷在深度调息蜕变之中。
身旁的林心怡也悄然醒来,轻声发问。
“旺财怎么了?”
“在长本事。”陈诚意低声应道。
林心怡望着黑暗中躁动的小狗,眼底温柔沉静,不再多问,默默抬手覆在它背上,静静陪护。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旺财骤然苏醒,纵身跃起,浑身用力抖擞。
一夜蜕变,变化肉眼可见。
一身绒毛愈发雪白纯净,晨光之下泛着通透银辉。眼眸澄澈锐利,精气神焕然一新。肩胛骨处的锋利骨刺数次隐隐探出、疾速缩回,速度、爆发力,较之从前精进数倍。
【系统提示:灵宠旺财能量积累达标,寒属性骨刺威力大幅提升!能量吸收进度30%,下一阶段进化前置条件已全部满足。】
陈诚意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旺财亲昵舔舐他的掌心,尾巴欢快摇摆,活力十足。
“不错,又变强了。”他轻声道。
早饭席间,王雨柔盯着来回跑动的旺财,满眼新奇。
“今天的旺财,跟平时不一样。”
林心怡随口问道:“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毛色更白、看着更精神利落了。”
陈诚意低头安静喝粥,一语不发,心底自有盘算。
饭后,他坐在灶房门口,取出灵石袋细细清点。
月末居留税刚缴完,剩余灵石堪堪够日常柴米度日。距离办理长期身份所需的一百枚灵石,依旧遥遥无期。
靠做账的微薄酬劳、旺财日常狩猎攒钱,速度太慢,根本跟不上生存刚需。
他收好灵石袋,起身出门,绕道去往南市。
止戈城南市赏金榜前人来人往,榜单上贴满各类修行任务,猎妖、采药、护商,琳琅满目。
陈诚意目光快速扫过整版榜单,最终定格在最边缘的一张黄纸任务。
【采摘冰灵草,限炼气期修士,酬劳五枚灵石。地点:城南青溪谷。】
五枚灵石,抵得数日常口粮,足以缓解当下拮据困境。
他伸手揭下纸张,折叠妥当揣入怀中。
老赵听闻他接了城外任务,沉默良久,弹去指尖烟灰,语气带着无奈劝阻。
“城外局势凶险,你比谁都清楚,何必冒险。”
“我清楚。”陈诚意语气平静笃定,“但我缺灵石。”
老赵深深看他一眼,深知他的难处与处境,最终不再多劝。
次日清晨,薄雾再起,笼盖四野。
陈诚意带着旺财从北门出城。
他没有去往接下任务的城南青溪谷,而是打算再探一趟城北林地外围,摸清暗血阁潜伏者的底细。
旺财在前探路,鼻尖贴地细细嗅探周遭气息。陈诚意紧随其后,手稳按刀柄,目光警惕扫视两侧密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晨雾厚重,林间能见度极低。
前行一炷香,旺财骤然驻足。
双耳笔直竖立,浑身肌肉死死绷紧,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前方雾色深处。
陈诚意立刻俯身,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茫茫白雾之间,几道人影静静立在林间空地。
身形笔直,纹丝不动,死寂伫立,诡异得没有半点活人气。雾色遮面,看不清容貌、辨不出神态。
陈诚意面色未变,不靠近、不惊扰,当即带着旺财悄然调转方向,绕开大圈,低调折返城内。
踏入城门,守城甲士例行扫视,未见异常,并未盘问。
旺财跟在脚边,双耳始终竖立,时不时回头望向城外雾色深处。
陈诚意入城驻足,回头远眺。
方才林间诡异伫立的人影,早已消散无踪。
城内市井依旧繁华安稳,商贩吆喝此起彼伏,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城头甲士井然巡逻,一派太平盛景。
可唯有亲历者知晓。
这片看似安宁的止戈城之外,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城外,一直有人,藏于雾中,窥于暗处。
夜半更深。
陈诚意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闭眼,眼前就是洼地堆叠的尸体。灰布短褂、脸扣泥地、十指深陷土中,临死前的挣扎历历在目。还有旺财叼回的那块黑布,烧焦卷曲的符文边缘,像是从某种制式令牌或血旗上硬生生撕落的残片。
止戈城内禁武维稳,律法森严。
可暗血阁之人,依旧敢在城外肆意屠戮、草菅人命。
城内甲士照常巡逻,百姓照常吃喝度日,仿佛城外的血腥杀戮,从未发生。
一味隐忍等待,迟早坐以待毙。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凝望着帐顶。
地面上,趴着休憩的旺财,耳朵忽然轻轻一动,瞬间清醒。
“没睡?”
身旁传来林心怡极轻的声音。
陈诚意低低应了一声,不多解释。
翌日清晨,陈诚意没有去往老赵家练功。
他蹲在灶房门口,招手唤来旺财,指尖轻轻抚过它的头顶。
“今天不进山猎妖。”
他压着声音,低声吩咐。
“从狗洞出去,沿城墙根往北,盯紧那片洼地。遇上落单的暗桩,直接咬死。不要出声,干净利落,完事立刻原路回城。”
旺财双耳直立,摇摆的尾巴骤然停住,定定凝望他两息,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像是听懂了所有指令。
陈诚意抬手拍了拍它的头颅。
“去吧。”
旺财转身纵身,从后院狗洞悄然钻出,消失在墙外。
林心怡端着粥碗从灶房走出,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旺财去哪了?”
“出去转转。”
陈诚意端过粥碗,低头进食,面色平静无波。
林心怡静静看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早已习惯。
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徒劳。
一碗粥见底,陈诚意坐在灶房门口,抽出腰间短刀,细细打磨。
沙沙的磨刃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旺财尚未归来。
他抬眼扫过系统面板。
【灵宠状态:正常。位置:城外。】
无伤势、无危机提示。
他关掉面板,将短刀归鞘,缓缓起身。
唯有一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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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