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玙居高临下地看着竹筏上的三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施舍的优越感。
“当日在茅山,你当着掌教的面,当着诸位长老的面,好不威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站在三清殿前,口口声声说杜明远的传人不可辱,说茅山戒律不可废。你废我茅山弟子的修为,打伤元真道派的人,连老夫都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多威风啊。多盛气凌人啊。那时候,谁能想到,如今你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他上下打量着秦垣,目光中满是嘲讽,“诛魔令下的旁门左道,被天下正道追杀,连自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你那位孙老呢?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
秦垣没有说话。
他靠在郭文静肩上,面色惨白如纸,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玄玙,不是来听他解释的,是来落井下石的。
“玄玙。”秦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玙微微挑眉,似乎对秦垣还能说话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老夫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江面,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云雷子带人从正面攻入桃花源,老夫却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垣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老夫猜到,云雷子不会那么顺利。”玄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知道你,你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们拼死一搏,云雷子就算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老夫若是跟他一起进去,胜了,功劳是他云雷子的;败了,老夫也要跟着倒霉。还不如留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的目光落在秦垣脸上,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
“如果云雷子侥幸成功,抓住了你,老夫也能分一杯羹。诛魔令的悬赏,老夫照样占一份。如果云雷子失利,你和他也两败俱伤,老夫正好在这里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他的笑容更深了,“你看看,老夫算得多准。”
他迈步走下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向竹筏。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秦垣的心口上。
“我的好师弟,你还有什么遗言?”玄玙站在竹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垣,“念在杜明远前辈的份上,老夫可以帮你带句话。”
秦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玄玙,”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十八连环蛊,让他不敢施展道术。
但是不等于他不能施展道术。
玄玙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秦垣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将那丝不安压了下去,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七八名茅山弟子一拥而上,将竹筏团团围住。
长剑出鞘,剑尖指向秦垣、郭文静和阿旺。
郭文静将秦垣抱得更紧了,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
阿旺握紧了柴刀,挡在郭文静和秦垣身前,他的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秦垣闭上了眼睛。
小心的引动道术。
然后,空间扭曲了。
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变得褶皱、折叠、错位。
竹筏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形,青石台阶变成了弯弯曲曲的弧线,茅山弟子的身体被拉长、压扁,像是映在哈哈镜里的倒影。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秦垣、郭文静、阿旺三人包裹其中。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从这个世界中消失。
“怎么回事?”一个茅山弟子惊呼。
“是空间道术!”另一个喊道,“有人在施展空间道术!”
随玄玙来抓捕秦垣的弟子,都是茅山正统的佼佼者。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玄玙的面色变了。
他猛地伸手去抓秦垣,五指如钩,指尖有青色的灵光闪烁。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秦垣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什么也没有抓到。
秦垣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中。
郭文静和阿旺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了。
竹筏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滩干涸的血迹。
玄玙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试图找到那个施展奇门遁甲的人,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江水,只有桃林,只有那棵老榕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好手段!看来把奇门遁甲修到极致了。”
到手的鸭子居然飞了,这让玄玙气的脸色通红。
“长老,他们……”一个弟子的声音在发抖。
“追。”玄玙的声音冰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受了伤,跑不远。奇门遁甲转移的距离有限,应该就在附近。给我搜!”
弟子们应声散开,冲进桃林,冲上山道,冲进废墟。
玄玙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望着江面,指甲嵌进了掌心。
秦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飘了很久。
他能感受到一种失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的感觉。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郭文静的手臂还抱着他,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急促而有力。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间破庙。
屋顶有一个大洞,阳光从洞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砖石。
神龛中的泥塑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碎土。
空气中有霉味,有青草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郭文静跪在他身边,还在抱着他。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滴在她的衣领上。
阿旺瘫坐在门口,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发抖,他的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郭姑娘,”秦垣的声音沙哑,“我们在哪里?”
郭文静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这是桃源渡东北方向三里处的一座破庙。”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秦垣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目清秀,眼角有深深的法令纹。
他的身体半透明,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的轮廓很清晰,像是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
陈濯。
秦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陈前辈?你怎么……”
陈濯从暗处走出来,在秦垣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手指冰涼,没有温度,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老夫这几日心神不宁。”陈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婉娘也说她心慌,整夜整夜睡不着。老夫便用奇门遁甲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和狐祖有大劫。”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
“老夫知道你的方位,但找不到具体位置,所以只能在桃源渡附近徘徊。”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陈濯在清溪镇荒宅中说的那句话——“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有需要,老夫万死不辞。”
他以为那只是客气话,以为陈濯只是随便说说。
但这位已经化作魂体的老人,真的来了。在所有人都被追杀的时候,在桃花源被大火吞噬的时候,他来了。
原以为鹬蚌相争,得力的渔翁是玄玙。没想到居然是陈濯。
“陈前辈,”秦垣的声音沙哑,“大恩不言谢。”
陈濯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他看着秦垣浑身是伤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老夫不是那个茅山长老的对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夫现在是魂体,修为大不如前,正面交锋,老夫撑不过十招。老夫只能用奇门遁甲将你们从危险中转移出来,但老夫转移不了太远,也转移不了太多次。”
他走到门口,望着窗外的天色。
“狐祖呢?任姑娘呢?苏子呢?”他问。
秦垣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濯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他已经从秦垣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
“你们要去哪里?老夫亲自护送。”陈濯转过身,看着秦垣。
秦垣想起了任羽幽对郭文静说的话——“通知了人去接应。”
他不知道接应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他知道,如果还有人在等他,就一定在那里。
“西南方向,”秦垣的声音很轻,“只说了西南方向。”
陈濯点了点头,走到阿旺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阿旺的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能站住了。他握着柴刀,看着陈濯半透明的身体,眼中满是敬畏。
“走吧。”陈濯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片山地。”
郭文静扶着秦垣站起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阿旺握紧了柴刀,走在最后面。
秦垣回过头,看了一眼桃花源的方向。
这也许是最后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