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冷。
动他,可以。
但动老王头,动这栋楼里和他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偶尔还会分他半个黑面馒头的街坊邻居,不行。
陆海空要放火,要用这些最底层民众的性命,来点燃他重立威严的狼烟。
他触碰了江寒最后的底线。
“救火啊!”
“我的家当!我的家当全在里面!”
混乱彻底爆发。
刚刚还被武师威压震慑得不敢动弹的工人们,在看到家园被焚烧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们尖叫着,哭喊着,有人向着火场冲去,试图抢救那点可怜的家产,更多的人则是在海河帮众的驱赶下,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整个场面,化作一锅沸腾的粥。
江寒在那片混乱中,如同一滴毫不起眼的水珠,汇入了奔逃的人潮。
他的动作看似慌乱,每一步却都精准地利用人群的掩护,朝着浓烟最滚滚的方向逆行而去。
混乱是最好的帷幕,浓烟是他最佳的伪装。
路过一处被推倒的垃圾堆时,他的脚尖不着痕迹地一勾,一挑。
一把布满了铁锈,甚至连转轴都有些卡顿的折叠工兵铲,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手中。
他顺势将铲子插在后腰,被宽大的工服下摆完美遮掩。
与此同时,火场之外,情势愈发剑拔弩张。
“陆海空!”苏红袖声寒如冰,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刻画着蓝色符文的符箓,“你敢在城中纵火行凶,罔顾人命!”
那是城主府特供给武道学院天才学员的二品“水龙符”,一旦激发,足以召唤出一条水龙,浇灭这等规模的火势。
陆海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却愈发凶狠。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人群中,百余名一直隐匿着的海河帮精锐瞬间越众而出。
他们手中清一色举着军用强弩,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呈扇形将苏红袖遥遥锁定。
“郡主,这是我海河帮内部清查奸细,乃帮派执法,还请您不要插手。”陆海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刀剑无眼,万一伤了郡主凤体,我陆某人可担待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笃定,苏红袖不敢拿自己的金贵之躯,去赌这上百支淬毒的弩箭!
苏红袖的银牙几乎咬碎。
她可以不惧,但她身边的侍女慕青只是个普通人。
她被这股杀气锁定,一时间竟真的投鼠忌器。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陆海空朝着自己身后那阴影里,投去了一个隐晦而决绝的眼神。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然脱离了队伍,借着滚滚浓烟的掩护,朝着叶青璇那辆黑色豪车的方向潜行而去。
“影”,海河帮最锋利的刀,陆海空的底牌,一名精通潜行与刺杀的二品武师。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割断刹车线,再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
只要城主之女死在这场“北境奸细”制造的混乱中,整个西区的局势就会彻底失控,城主府再想插手,就师出无名!
“影”的速度极快,身法诡异,在浓烟中穿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眼看距离那辆豪车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突然!
【叮!
检测到绑定目标‘苏红袖’正在极度焦虑状态下,于脑海中反复推演身法‘灵蛇步’,试图寻找突破路径……】
【被动技能“教学相长”已触发!
宿主临时获得身法‘灵蛇步(精通)’,持续时间:三十秒!】
刹那间,一股关于身法运用的玄奥信息洪流涌入江寒脑海。
他的双腿肌肉仿佛被赋予了新的记忆,真元在经脉中的运转路线,也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模式。
就是现在!
浓烟深处,江寒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整个人就像一条在地面上滑行的蛇,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轨迹,横向平移了数米,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影”前进的路线上。
“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灵觉疯狂示警,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工服的黑影,明明前一秒还在十米开外,怎么会瞬间出现在这里?
但作为顶级的杀手,他没有丝毫犹豫。
不管对方是谁,任何阻挡任务的人,都得死!
“嗤!”
一道淬着剧毒的幽蓝寒光,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地划向江寒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击,江寒却做出了一个让“影”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不闪不避,甚至连格挡的架势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找死?
“影”的心中闪过一丝狞笑,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警告!检测到致命物理攻击!】
【被动天赋‘反向伤害转移(物理)’已触发!
本次伤害将100%反弹!】
“铛——!”
一声不似利刃切开皮肉,反倒像是匕首狠狠刺在合金钢板上的恐怖闷响,在烟雾中炸开!
“影”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他只感觉自己的短剑仿佛刺在了一座无形的山峦之上,一股比他自己挥出的力量更强、更凝练、更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摧枯拉朽般地倒灌而回!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他持剑的整条右臂,从手腕到小臂,臂骨竟被这股恐怖的反震力道当场震得寸寸碎裂!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那柄淬毒的短剑在反震巨力的作用下,竟倒飞而回,“噗”的一声,深深地反插进了他自己的左边肩胛骨!
“呃啊……”
前所未有的剧痛和匪夷所思的变故,让“影”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对手!
然而,江寒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就在“影”因剧痛而身体僵直的一瞬间,江寒动了。
他抡起后腰那把锈迹斑斑的工兵铲,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调动起体内属于一品武师的浑厚真元,灌注于手臂,用一种最朴实无华,仿佛在工地上拍砖的姿势,平平无奇地朝着“影”的后脑勺,横着拍了过去。
这一铲子下去,会很疼。
“呼——”
工兵铲带着沉闷的风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影”的后脑上。
“嘭!”
那名让西区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二品武师“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双眼中的神采便瞬间涣散,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瘫倒在了火场肮脏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寒面无表情地蹲下身,飞快地在“影”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从其怀中掏出了一枚用油纸包裹的令牌,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密令。
他迅速展开密令,借着火光一扫,眼神顿时一凝。
上面记录的,赫然是陆海空命令手下,将一批本应上供给城主府的战略物资私下倒卖给北境商队的调令!
这是通敌的铁证!
江寒冷笑一声,将证据和令牌塞进自己怀里,随即拎起那把立下奇功的工兵铲,看也不看地上昏死过去的杀手,转身便消失在更深的烟雾之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豪车之内,叶青璇正焦急地看着窗外的对峙,忽然,她的美眸猛地一凝。
就在那火光与浓烟交织的缝隙中,她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手持……铁铲的身影,他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一击便放倒了另一个鬼祟的黑影,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充满了原始而暴力的美感。
是他!
叶青璇瞬间联想到了刚才破坏刺杀的那一声尖叫和那颗碎石。
这绝不是巧合!
苏红袖身边,果然隐藏着一位行事不拘一格的护道高人!
连武器都如此……接地气。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苏红袖终于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娇叱一声,顶着弩箭的威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强行冲入了火场之中。
然而,当她循着那股短暂爆发又迅速湮灭的真元波动赶到时,只看到了一个昏死在地的黑衣人,肩上插着自己的匕首,后脑还有一个清晰的……铲印?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具被烧得快要倒塌的空工棚。
那位神秘前辈,又一次消失了。
火场边缘,混乱的人群中,江寒已经回到了工友堆里。
他丢掉了铲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正手忙脚乱地帮着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的老王头,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火星。
“王叔,你没事吧?快!这边安全点!”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在灾难中努力求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搬砖少年。
远处,站在海河帮众簇拥下的陆海空,脸色正一点点变得铁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势在后续赶来的城防卫兵的压制下,渐渐有了熄灭的趋势,但他派出去的那道“影子”,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开始疯狂啃噬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自己最隐秘、最致命的那张底牌,很可能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