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红砖的粗糙质感与沉甸甸的重量,给了江寒一种久违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全感。
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就是这样成千上万块砖,构筑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认知——力量,就是一切。
而现在,他手中的力量,已然不同。
钱豹那声非人的惨嚎,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现场的喧嚣。
数百名海河帮帮众脸上的狰狞与凶戾,瞬间凝固,化作了浓浓的惊骇与茫然。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堂主,一个货真价实的一品武师,用出了足以踢碎合金装甲的成名绝技“开山腿”,去踹一扇破旧的木门。
然后,门没事。
堂主的腿,断了。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武道的理解。
这已经不是装神弄鬼,这是神迹,抑或是……魔迹!
“怎么回事……堂主他……”
“那扇门……有古怪!”
恐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刚刚还气焰滔天的帮众们,此刻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只是惊惧地望着那从四楼坠落、生死不知的钱豹。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苏红袖的身影如一道清冷的月光,悄然无声地落在钱豹坠落的垃圾堆旁。
她无视了周围的污秽与恶臭,蹲下身,雪白的指尖轻轻搭在了钱豹那诡异扭曲、白骨森森的小腿断口处。
一缕精纯的真元,如探路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渗入其中。
下一秒,苏红袖那清冷的凤眸骤然收缩!
她感受到了一股残留的、极其熟悉的力量印记!
那是一种狂暴、灼热、却又带着绝对“反震”特性的劲力!
这股力量的韵味,与她之前强冲关元穴、化解“锁灵粉”毒性时,那位神秘前辈引导她爆发出的气韵,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是他!
那位前辈就在这里!
是他在暗中出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创了钱豹!
苏红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两道凌厉的剑光,瞬间扫过整个混乱的筒子楼区域。
她的灵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铺展开来,试图从这数以千计的、因恐惧而气息紊乱的码头苦力中,找出那道与众不同的、渊渟岳峙的气息。
人群的最后方,江寒心中警铃大作。
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强大的感知正如同雷达般扫过全场。
虽然系统自带的“认知遮蔽”让他此刻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搬砖工,但苏红袖的感知太过敏锐,而且他们之间存在着那该死的绑定!
近距离之下,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被她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共鸣。
他立刻弓下身子,将头埋得更低,同时精妙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使其频率与身旁一个吓得瑟瑟发抖、大口喘息的工友完全同步,将自己彻底化作了惊涛骇浪中的一滴水。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两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黑色豪车,一前一后,强硬地停在了海河帮封锁圈的外围。
前一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穿定制武道服、身姿高挑、容貌艳丽却眉宇间满是倨傲的年轻女子。
她一下车,身后便跟出四名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每一个都至少是高品武者的实力。
“是城主府的叶小姐!”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江寒眼角余光一瞥,认出了来人——城主之女,叶青璇,一个在西区出了名的眼高于顶的女人,据说也是一位天赋不俗的三品武师。
紧接着,后一辆车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唐装,步履之间龙行虎步,周身气势雄浑如山,赫然是一位五品武师!
海河帮帮主,陆海空!
“叶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陆海空脸上堆起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叶青璇拱了拱手,眼神却不着痕跡地扫过地上生死不知的钱豹,阴鸷的目光深处闪过一抹杀机。
叶青璇却连正眼都未看他,只是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声音清脆而冰冷:“陆帮主,你就是这么管理码头的?私斗、爆炸、当街行凶,你这是想把整个西区都变成你海河帮的法外之地吗?”
“不敢不敢,”陆海空腰弯得更低,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帮内出了奸细,与北境乱党勾结,意图不轨。我这也是为了西区的安定,奉命清查而已。”
“奉命?”叶青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奉谁的命?我怎么不知道,城主府何时将西区的治安权,下放给你海河帮了?”
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是图穷匕见了!城主府,要借此机会收回码头的控制权!
陆海空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丝伪装的恭敬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枭雄般的森然:“叶小姐说笑了。我海河帮上万兄弟的身家性命都在这码头,这里的规矩,自然由我们来定。至于奸细,我马上就能给小姐一个交代。”
说罢,他猛地转身,面向那数千名惶恐不安的苦力,属于五品武师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所有人,听我号令!”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全部就地跪下,接受检查!但凡有半分迟疑、不从者,视为奸细同党,就地格杀!”
为了在叶青璇面前重新树立威信,展示自己对码头的绝对掌控力,陆海空选择了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海河帮的帮众们如梦初醒,立刻挥舞着棍棒,凶狠地驱赶着人群。
“跪下!都他妈给老子跪下!”
“磨蹭什么!想死吗?”
几名反应稍慢的工友,瞬间被几名帮众用钢管砸中膝弯,惨叫着跪倒在地。
血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胆寒了。
江寒的眉头死死皱起。
跪下?
一旦所有人都跪伏在地,那唯一站着的苏红袖就会变得无比醒目。
而她的感知,也能在更近的距离、更静态的环境下,仔细甄别每一个人!
他暴露的风险,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必须做点什么,打断这个进程!
就在他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的瞬间,异变再生!
【叮!
检测到绑定目标‘苏红袖(分身)’正在进行‘灵觉爆发’极限训练……】
【被动技能“教学相长”已触发!
宿主临时获得‘灵觉洞察(初级)’,持续时间:十秒!】
刹那间,江寒的感官世界轰然剧变!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去了物质的外壳,在他的“视野”中,方圆百米之内,所有人的生命气息、经脉中流淌的真元与气血,都化作了一根根清晰可见、颜色各异的能量丝线!
普通工友的气血是黯淡的红色,海河帮众是驳杂的橙色,叶青璇是锐利的青色,苏红袖是纯净炽热的赤金色,而陆海空,则是深沉如铁的黑褐色!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在陆海空身后,一名看似忠心耿耿的护卫,其体内的能量丝线正涌动着一股隐晦而决绝的杀意,如同草丛中盘踞的毒蛇!
而他的脚步,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节奏,悄悄向着叶青璇的身后横向移动!
他的目标,是城主之女!
刺杀!
陆海空这个老狐狸,他要制造一场“奸细刺杀城主之女”的意外血案,将整个西区的水彻底搅浑,从而保住他对码头的经营权!
好毒的计策!
江寒的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让他得逞!
眼看那名护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匕,江寒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维持着那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啊——!有蛇!”
这声尖叫在人人自危的环境下显得无比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就在他尖叫的同时,他那看似因恐惧而胡乱蹬踏的右脚,精准地踢中脚边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
碎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带着一丝微弱的破空声,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那名刺客正要拔出匕首的手腕“阳溪穴”!
“呃!”
那名护卫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当啷!”
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从他衣摆下掉落,清脆地砸在水泥地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却如同惊雷!
陆海空即将下达的命令戛然而止,叶青璇那充满讥诮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那名手腕吃痛、脸色剧变的护卫,以及他脚边那柄致命的匕首上!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苏红袖也循着那声尖叫和匕首落地的声音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尖叫声的源头。
然而,她只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被一名恼羞成怒的工头狠狠一脚踹在屁股上。
“鬼叫什么!一条破蚯蚓也他妈能把你吓死?废物东西!”
江寒顺势扑倒在地,满脸污垢,抱着头,瑟瑟发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陆海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竟被一个苦力的无端尖叫给破坏了!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捣鬼,但此刻,他必须立刻夺回主动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柄匕首上移开!
“看来奸细果然就藏在这群贱骨头里!”陆海空眼中杀机爆闪,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寒刺骨,“来人!给我放火!把这排工棚给我烧了!我倒要看看,是火厉害,还是他们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能忍!”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江寒等人居住的那一排排破旧拥挤的木板房!
一名帮众狞笑着,将手中的火把,狠狠丢进了距离最近的一间工棚。
那间工棚,正是老王头的住处!
呼——!
干燥的木板瞬间被点燃,黑色的浓烟夹杂着火星冲天而起。
人群后方,趴在地上的江寒,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迅速蔓延的火光,看着那升腾而起的黑烟,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焦糊味,眼神彻底变了。
那伪装出来的恐惧与懦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映出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