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ICU走廊。
陆玥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还在昏睡。医生说她严重营养不良,加上长途跋涉和精神刺激,身体机能到了极限,需要长时间休养。
温以宁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孩苍白的脸。
她和陆嚣真的很像。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为什么事担心。
“她从小就爱操心。”陆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爸妈走得早,我忙着打工赚钱,她就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照顾自己。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我哭,说‘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没亲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温以宁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那年她十二岁,我十七。”陆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抱着她说‘哥不会死,哥还要看着玥玥长大,看着玥玥嫁人’。后来我纹了那个纹身——蝎子。因为玥玥说,蝎子很勇敢,会保护自己。我想变得勇敢,保护她。”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再后来,我遇见了你。”陆嚣看着她,眼神很深,“你爸说我配不上你,说纹身的人不正经。我就去洗了。洗的时候很疼,但我想,为了你,值。”
“可是洗不掉。”温以宁轻声说,“那个胎记,洗不掉。”
“嗯。”陆嚣点头,“洗了七次,皮肉都烧烂了,可过几个月,它又会长出来。只是从蝴蝶,变成了疤。”
他走过来,在温以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我妈也有。”他说,“她背上有只很大的蝴蝶,鲜红色的,像真的会飞。小时候我觉得很漂亮,总想摸。但她不让我碰,说那是‘诅咒’。”
温以宁屏住呼吸。
“后来她发病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陆嚣的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会突然说胡话,说蝴蝶在咬她,说它们要从她皮肤里飞出来。她抓自己的背,抓得血淋淋的。我爸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什么‘遗传性皮肤神经综合征’,发病率很低,伴有轻度精神症状。”
他顿了顿。
“但那时候医疗条件差,邻居都说我妈是疯子。我爸受不了压力,跑了。就剩我和玥玥,守着一天比一天疯癫的她。”
温以宁握紧了拳头。
“她最后一次发病,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陆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要给我煮长寿面,结果在厨房把油锅打翻了。火一下子蹿起来,她站在火里,笑着对我说‘嚣嚣,蝴蝶飞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后来消防队来了,把她救出来。但她大面积烧伤,感染,没熬过去。”陆嚣闭上眼睛,“临死前,她清醒了一会儿,抓着我的手说‘嚣嚣,别恨妈,妈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她说‘这个病,可能会传给你和玥玥。如果传了,别怕,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她死之后,我和玥玥去做了基因检测。玥玥遗传了,但没有皮肤表现,只是心脏不好。我遗传了,皮肤表现是蝴蝶形胎记,在左臂上。医生说我发病的概率只有5%,但建议定期复诊,监控情绪和神经状态。”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
“所以我纹了那只蝎子,盖住它。后来又洗掉,因为不想让你看见。每个月去复诊,是怕那5%的概率成真。怕有一天,我也会像我妈一样,站在火里,笑着说蝴蝶飞走了。”
温以宁的眼泪无声地流。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嚣总是做噩梦。
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盯着虚空发呆。
为什么他那么拼命地赚钱,那么害怕失去。
“那念念……”她声音哽咽。
“念念也有。”陆嚣说,“出生那天我就看见了。那个蝎子形的胎记,和我妈背上的蝴蝶,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形态不同。”
他走到温以宁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以宁,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因为我怕。怕你知道了,会像我爸一样离开。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怕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温以宁摇头,用力地摇头。
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陆嚣,你给我听清楚。”她一字一顿,“你不是怪物。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你妈也不是疯子,她只是病了。病不可耻,隐瞒才可耻。”
陆嚣的嘴唇颤抖。
“可是这个病可能会遗传给念念……”
“那就治。”温以宁打断他,“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办法。就算治不好,我们也陪着他,像你陪你妈一样。但这一次,我们不用瞒着,不用躲着,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她擦掉他脸上的泪——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陆嚣,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明白吗?”
陆嚣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陆先生,温小姐。刚才有位先生送来这个,说是给你们的。”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材质,没有署名。
陆嚣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温以宁的父亲,温教授。
他站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正和一个人握手。
那个人,是赵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温教授三年前收受赵峰学术赞助200万,交换条件:让女儿嫁给赵峰指定的女婿。」
落款是一个字母:K。
温以宁的脸色瞬间惨白。
陆嚣的手猛地收紧,照片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而病床上,陆玥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