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裹着浓重的铁锈和海水腥气。
陆嚣的黑色奔驰急刹在温以宁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门猛地推开,他几乎是冲下来的,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扣,领带歪在一边。
“以宁!”
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全身——破裂的裙摆,赤着的双脚,脚底那些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血,在水泥地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子。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没事。”温以宁想抽回手,但陆嚣握得更紧了。
“赵峰呢?”
“警察带走了。”温以宁别开视线,看向远处海平面上泛起的鱼肚白,“周慕白他们埋伏在附近,抓了个现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够他进去蹲几年了。”
陆嚣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平静外表下的每一寸真实。
“你跟他交易了。”这不是疑问句。
温以宁的肩膀僵了一下。
“用股份换他闭嘴,对吗?”陆嚣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我名下的股份,你签了转让协议。”
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温以宁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缓慢,像在拖延时间。
“你知道了。”
“李律师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私人律师联系他,要调取股权证明。”陆嚣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一步里隔出了千山万水,“以宁,那是15%的股份。市值两千三百万。是我们的婚后共同财产。你签字之前,是不是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
温以宁终于抬头看他。晨光熹微,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他一夜没睡,或许更久。
“跟你商量?”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你会让我用钱去买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心安吗?”
“那不是钱的问题!”陆嚣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压下去,变成嘶哑的低吼,“那是信任的问题!温以宁,我们是夫妻!遇到这种事,你第一反应是瞒着我,自己一个人跑去跟赵峰那种人渣交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今天带的不是两个保镖,而是二十个?如果他不是想要股份,而是想要别的?”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吃痛皱眉。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眼睛红了,“赤着脚,浑身是伤,裙子破了,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温以宁,你把我当什么?把我这个丈夫当什么?!”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愤怒。
“我把你当什么?”她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我把你当我的丈夫!当我儿子的父亲!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去!陆嚣,你看看你自己——”
她猛地扯开他西装外套的前襟,手指戳在他心口。
“这里!装了多少事?你妈的死,你的病,玥玥的病,念念的病!还有赵峰的威胁,公司的危机,我爸当年的交易!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七年?十年?你打算扛到什么时候?扛到你累死吗?!”
陆嚣僵住了。
“是,我没跟你商量。”温以宁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的眼神亮得吓人,“因为我知道跟你商量没用!你只会说‘交给我’,‘我能处理’,‘你别管’!陆嚣,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妈!我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责任跟你一起扛!”
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股份没了可以再赚。公司倒了可以重来。但如果你出事,如果念念因为你那些所谓的‘秘密’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陆嚣,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码头上空回荡着她的声音,然后被海风吞没。
陆嚣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风化的石像。晨光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照亮他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恐惧。
“你知道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关于我妈,关于我的病,你都知道了。”
“赵峰告诉我的。”温以宁抹了把脸,“病历,调查报告,还有当年精神病院的记录。他说你妈的死不是意外,是电击治疗的后遗症。他说你有遗传风险,念念也有。他说你每个月去皮肤病医院,不是复诊,是监控‘潜在精神症状’。”
她每说一句,陆嚣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站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集装箱。金属外壳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却觉得烫。
“所以你就信了?”他苦笑,“信了赵峰的话,信了我妈是疯子,信了我也是疯子,信了念念以后也会变成疯子?”
“我不信!”温以宁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陆嚣,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信!但我要知道真相!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妈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病到底是什么!念念的胎记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我要你看着我,亲口告诉我!”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陆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赤着脚,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可她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冲进那个肮脏血腥的后巷,抓住他的手,说“别打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孩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
她是野草,是藤蔓,是能跟他一起在泥泞里扎根、然后拼命向上长的生命。
他输了。
他筑起的高墙,他埋藏的秘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告诉你。全部都告诉你。”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
“但先去医院。”他说,“你的脚需要处理。”
温以宁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伤口泡在海水和沙砾里,已经开始红肿发炎。
她点点头。
陆嚣弯腰,打横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可以自己走……”她小声说。
“闭嘴。”陆嚣的声音很凶,但手臂收得很紧。
他抱着她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她放进副驾驶。然后从后备箱拿出医药箱,蹲在车门外,握住她的脚踝。
酒精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温以宁疼得缩了一下。
陆嚣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她:“疼?”
“疼。”温以宁老实说。
陆嚣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动作更轻了。他用酒精清洗,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以前打架受伤,也这样处理吗?”温以宁忽然问。
陆嚣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低声说,“买不起药,就去药店偷酒精棉签。后来被老板娘抓住,她没报警,反而送了我一盒创可贴。”
温以宁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这就是陆嚣。
永远只记得别人的好。
哪怕自己满身伤痕。
处理好伤口,陆嚣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先去医院看玥玥。”温以宁说,“然后我们再谈。”
“嗯。”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清晨的车流。
天色渐亮,城市正在苏醒。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