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峰:“如果我说不呢?”
“那今天早上六点,这段视频就会出现在网上。配上林秀云的精神病病历,配上陆嚣的皮肤病诊断书,配上专家解读——‘遗传性精神病的外在表现:皮肤胎记’。”赵峰耸耸肩,“到时候,你丈夫身败名裂,你儿子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而你,温小姐,你也会被人说成是为了钱嫁给疯子的蠢女人。”
他看了看表:“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你慢慢考虑。”
温以宁站在那里。
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冷。
她想起陆嚣手臂上那道疤,想起他说“烧了七次”时的眼神,想起他抱着念念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跪在ICU外说“是我的基因害了他”时的痛苦。
她还想起七年前,那个黄昏,他攥住她递来的湿纸巾,死死不松手。
他说:“以宁,我就只剩这点干净的东西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那点干净的东西,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不让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决心。
“赵总。”温以宁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想通了?”赵峰眼睛一亮。
“股份可以给你。”温以宁说,“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把你手里的所有证据——照片、视频、病历、调查报告——原件和备份,全部给我。”温以宁盯着他,“我要亲眼看着你销毁。”
赵峰眯起眼睛:“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反悔?”
“你可以不信。”温以宁笑了,那笑容很冷,“但你别忘了,我父亲是温教授。他在学术界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广。如果我告诉他,你拿他女儿的婚姻做交易,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峰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温以宁继续说,“我学长周慕白,现在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如果我告诉他,你涉嫌非法获取病历、敲诈勒索、还有二十三年前可能存在的医疗事故隐瞒……你猜,你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赵峰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温以宁,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温小姐,”他慢慢地说,“我以前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温以宁说,“协议呢?”
赵峰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温以宁接过,快速浏览。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已经签好了字——是陆嚣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但略微僵硬,应该是伪造的。
她抬头:“陆嚣的签名是你伪造的。”
“重要吗?”赵峰冷笑,“按了手印,法律就认。”
温以宁没说话。她拿起笔,在受让方签名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以宁。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她按了手印。
鲜红的印泥,像血。
“现在,”她把协议推回去,“证据。”
赵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温小姐,你果然很爱你丈夫。”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文件袋。
“照片原件,视频原始文件,林秀云的病历复印件,还有当年精神病院的调查报告。”他一样样拿出来,“备份在云盘,密码是陆嚣的生日加他母亲的忌日。你现在就可以登录删除。”
温以宁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
她打开,一张张翻看。
照片是真的,画面清晰。视频文件插进电脑,播放正常。病历泛黄,有医院的公章。调查报告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卷曲。
全都是真的。
“云盘。”她说。
赵峰报出一个网址和密码。
温以宁用手机登录。果然,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内容和箱子里的完全一致。
她点击“永久删除”。
系统提示:删除后将无法恢复。
她按下了确认。
“满意了?”赵峰挑眉。
温以宁没回答。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的铁皮桶——应该是码头工人用来装机油的。然后,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帆布和木屑。
她掏出打火机——那是陆嚣的,上面刻着“XY”,嚣宁的缩写。她平时放在包里,当护身符。
“啪。”
火苗窜起。
她将文件、病历、调查报告,一张张扔进铁皮桶里。
火焰升腾,吞噬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赵峰看着她,眼神复杂。
“温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要狠。”他说,“烧了这些,你就没有任何筹码了。万一我留了其他备份呢?”
温以宁没抬头,继续烧着最后几张照片。
火焰吞噬了十七岁的陆嚣,吞噬了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吞噬了角落里惊恐的她自己。
“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怕死。”温以宁终于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你怕我父亲,怕周慕白,更怕陆嚣。你知道把他逼急了,他会做什么。”
赵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而且,”温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陈年旧事。你想要的是‘嚣宁物流’的股份,是想踩着陆嚣往上爬。现在股份你拿到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让律师办理过户手续。”她说,“在那之前,如果我看到任何关于我丈夫、我儿子、或者我婆婆的消息出现在网上……”
她顿了顿,看着赵峰,一字一顿:
“我会让你知道,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完,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温小姐。”赵峰忽然叫住她。
温以宁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丈夫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跟他解释股份的事?”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的事。”
她走出仓库,走进黎明前灰蓝色的天光里。
脚底被砂石硌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手机在暗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已就位。他没动你吧?」
温以宁回:「没有。证据已销毁。」
周慕白:「收到。赵峰涉嫌非法获取病历、敲诈勒索,证据确凿,我们准备收网。」
温以宁:「再等十分钟。让我走远点。」
周慕白:「明白。注意安全。」
温以宁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码头空旷,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忽然传来警笛声。
尖锐,刺耳,划破黎明的寂静。
她没回头。
她知道,赵峰完了。
但她没有赢。
她只是用15%的股份,换来了暂时的平静。
而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陆嚣。
她接起来。
“以宁,”陆嚣的声音嘶哑,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喇叭声,“你在哪儿?我到处找你!”
“我在码头。”温以宁说,“正要回去。”
“别动!我马上到!赵峰可能在那里设了埋伏,你……”
“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温以宁打断他,“我刚从仓库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嚣问:“你做了什么?”
温以宁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光。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她轻声说,“陆嚣,回家吧。玥玥需要你,念念也需要你。”
“那你呢?”陆嚣问,“你需要我吗?”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笑了。
“需要。”她说,“我一直都需要你。”
挂断电话后,她继续往前走。
脚底的伤口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陆嚣正在来的路上。
就像七年前那个黄昏,她逆着人潮冲向他一样。
这一次,换他来接她回家。
而家在哪里,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