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城东码头。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灌进温以宁单薄的香槟色礼服里。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高跟鞋早在医院就甩掉了，现在脚底被砂石硌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或者说不愿意去感觉。
三号仓库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卷帘门半开着，露出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温以宁在门口停住脚步，从包里掏出那部老旧手机。录音界面还在闪烁，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内衣侧边的暗袋——周慕白教她的，说这个位置最难被搜到。
“赵总。”她对着黑暗说，“我来了。”
仓库里传来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温小姐很守时嘛。”
卷帘门缓缓上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赵峰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纹身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毒虫。
“一个人来的？”赵峰挑眉。
“如你所愿。”温以宁走进仓库。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她破裂的裙摆，像一面破碎的旗。
赵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温小姐比我想象的勇敢。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椅子很脏，沾着油污和不明污渍。
温以宁没坐。她站在原地，挺直脊背：“股份转让协议带了吗？”
“急什么。”赵峰慢悠悠地点燃一支雪茄，“先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温以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把视频删了，股份转让给你。从此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啧啧啧。”赵峰摇头，“温小姐，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以为我大半夜约你来这破码头，就为了你那点股份？”
他敲了敲笔记本电脑的空格键。
屏幕亮了。
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温以宁穿着病号服，躺在产房的床上，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陆嚣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医生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
然后，医生把婴儿翻过来，擦拭后背。
那个蝎子形状的胎记，清晰地暴露在镜头下。
“这没什么。”温以宁强迫自己冷静，“正常的产房记录。”
“是吗？”赵峰笑了，又按了一下键。
画面切换。
还是产房，但角度不同。这一次，镜头对准了陆嚣的脸。
特写。
他看见婴儿背上胎记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通过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清晰得可怕：
“果然……遗传了。”
画面定格在陆嚣那张惨白、震惊、甚至带着恐惧的脸上。
温以宁的心脏骤然收紧。
“再听一遍？”赵峰笑眯眯地又按了播放。
“果然……遗传了。”
陆嚣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温小姐，你丈夫这话，什么意思啊？”赵峰身体前倾，雪茄的烟雾喷到温以宁脸上，“什么遗传了？遗传了什么？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族病吧？”
“你胡说！”温以宁的声音在抖，“这只是……”
“只是什么？”赵峰打断她，“只是你丈夫发现儿子背上有个跟自己纹身一模一样的胎记，吓得脸都白了？温小姐，你觉得媒体会怎么解读这句话？嗯？”
他站起来，踱到温以宁面前，肥硕的身体投下阴影。
“他们会说，陆嚣早就知道儿子会有这个胎记。因为他自己就有，他妹妹也有，这是家族遗传病！什么‘火焰状痣’，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精神疾病的标记？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说不定还会遗传给下一代呢！”
“你闭嘴！”温以宁浑身发抖。
“我闭嘴可以啊。”赵峰摊手，“把股份给我，公开道歉，撤销起诉。另外——”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陆嚣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温以宁猛地抬头：“什么？”
“陆嚣的母亲。”赵峰一字一顿，“林秀云。二十三年前，死在城西精神病院的那个女人。死因是‘突发心脏病’。但据我所知，她死前一周，刚刚接受过一次强制电击治疗。”
温以宁的血液几乎凝固。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赵峰笑了，笑容里透着阴冷，“因为我叔叔当年是那家医院的副院长。林秀云的病历，我见过。上面写得很清楚：患者有家族性精神病史，伴有皮肤异常色素沉着，表现为蝴蝶形胎记。”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甩在桌上。
“看，证据。”
温以宁没动。
她不敢动。
“林秀云住院三年，期间多次试图自杀。最后那次电击治疗，据说是她自己要求的。因为她说，她脑子里的‘蝴蝶’在咬她。”赵峰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像某种诅咒，“她死的时候，手腕上全是抓痕，抓破了皮肤，抓掉了那块蝴蝶形的胎记。”
温以宁的胃里一阵翻涌。
“你丈夫手臂上原来纹的蝴蝶，不是随便纹的。”赵峰盯着她，眼神像毒蛇，“是为了盖住他母亲遗传给他的那块胎记。后来洗掉，也不是为了你，是因为那块疤底下，胎记又长出来了，对吧？”
“你胡说……”温以宁的声音轻得像呓语。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赵峰重新坐下，跷起二郎腿，“陆嚣这些年定期去皮肤病医院复诊，病历上写的可是‘遗传性皮肤病变，伴潜在精神症状风险’。需要我把病历也调出来吗？”
温以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结婚这五年，陆嚣每个月都会消失一个下午。他说是去谈生意，但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客户需要定期在皮肤科医院谈。
她想起他偶尔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说梦见了蝴蝶。
她想起念念出生后，他抱着孩子时的眼神，那种混杂着狂喜和恐惧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道疤底下，藏着这样的秘密。
“所以，温小姐。”赵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现在还觉得，你丈夫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吗？他是个遗传了精神病基因的疯子！他给你儿子纹身——哦不，是你儿子遗传了那个疯子的病！你觉得，这样的父亲，配拥有抚养权吗？”
温以宁猛地睁眼：“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赵峰笑着，“把股份给我。然后，以‘精神疾病遗传风险’为由，向法院申请剥夺陆嚣对陆念琛的抚养权。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保证让你拿到孩子的全部监护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回报，我会销毁所有证据。照片，视频，病历，还有当年林秀云死亡的调查报告——我叔叔留了备份，证明那场‘意外’可能不是意外。”
温以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威胁我？”
“不，我在帮你。”赵峰的笑容变得慈祥，却更令人作呕，“你想想，你儿子才七个月大。万一他长大了，也像他爸一样，突然发病怎么办？万一他也开始看见‘蝴蝶’呢？万一他伤害你呢？温小姐，长痛不如短痛。”
仓库外传来海鸥的鸣叫。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