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以宁抬头,看见陆嚣大步走来。他换了件衬衫,但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整个人像一头疲惫而暴怒的狮子。
“以宁。”他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联系上了瑞士那边的心脏病专家,他们可以远程会诊。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手机,看见了屏幕上的照片。
空气在瞬间凝固。
陆嚣的手一点点松开,眼神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给你发这个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陆嚣,”温以宁抓住他的手臂,“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不是说,你是在阻止偷拍吗?可这照片里你拿着铁棍,那个人……”
“那个人是偷拍惯犯。”陆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他在影院厕所偷拍女学生。我看见了,追他到后巷。他掏出刀,我抢了根铁棍自卫。你出现的时候,我已经打掉他的刀,但他扑上来抓我的手臂,抓到了纹身。”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道疤痕。
“这下面,除了纹身,还有三道抓痕。很深,差点伤到动脉。”他平静地说,“但警察来的时候,那个人咬死说我是抢劫。目击证人都被他买通了。唯一一个愿意说真话的,是你父亲的学生林晓。可第二天,林晓改口了。”
“因为赵峰给了他二十万。”温以宁接道。
陆嚣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周慕白查的。”温以宁看着他,“林晓后来还实名举报了公司账目。陆嚣,这件事我爸可能……”
“我知道。”陆嚣打断她,笑容苦涩,“当年你爸找过我。他说,只要我离开你,他就能让林晓改口供,还能给我一笔钱,让我带玥玥去治病。”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我没要钱。”陆嚣继续说,“但我答应离开你。条件是,他必须让林晓说出真相。”
“然后呢?”
“然后他做到了。林晓在最后一次问讯时翻供,说看见了那个人偷拍。但因为前后证词矛盾,加上对方伤势不重,最后只按斗殴处理,赔钱了事。”陆嚣顿了顿,“但你爸还是逼我离开你。他说,纹身的事可以过去,但案底不行。他不能让他女儿嫁给一个有案底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当年的反对,背后有这么多的权衡和交易。
原来陆嚣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
爱到宁愿背负她的恨,也要让她干干净净地生活。
“可你还是回来了。”温以宁轻声说。
“因为玥玥。”陆嚣闭上眼睛,“三年前她病危,需要两百五十万手术费。我借遍了所有人,最后只能找到赵峰。他答应借钱,条件是让我帮他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打通海关那条线,我做了。第二件,是让我娶你。”
温以宁怔住:“什么?”
“赵峰和你父亲的建筑公司有合作。他需要温家女婿这个身份,来打通一些关系。”陆嚣的笑容越来越苦,“所以我回来找你,重新追你,娶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
“那第三件呢?”温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第三件,”陆嚣睁开眼睛,看着她,“是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把‘嚣宁物流’的控股权转让给他。”
温以宁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为什么赵峰今天要在发布会上羞辱陆嚣。
因为陆嚣不想做第三件事了。
他想毁约。
所以他当众撕毁合同,和赵峰翻脸。
哪怕代价是赔上九百万,赔上名声,赔上一切。
“所以今天,”温以宁说,“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他会提纹身的事,所以你当众撕合同,露疤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过去,引到你的‘污点’上。这样,就算他爆出照片,大家也会觉得他是蓄意报复,是在污蔑你。”
“对。”陆嚣承认,“但我没算到玥玥会回来,也没算到他会有产房的视频,更没算到他会拿念念做文章。”
他伸手,轻轻捧住温以宁的脸。
“以宁,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不敢告诉你,我们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我不敢告诉你,你父亲曾经花钱让我离开你。我更不敢告诉你,念念背上的胎记……”
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是遗传性皮肤病变,叫‘火焰状痣’。我母亲,我,玥玥,都有。只是表现形态不同。我的是蝴蝶,玥玥的是花瓣,念念的是……蝎子。”
温以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种病,会伴随先天性心脏病。玥玥有,念念……可能也会有。”陆嚣的声音在发颤,“所以我这些年拼命赚钱,我想给念念最好的医疗条件。我想在他发病之前,找到治愈的办法。可是……”
可是赵峰知道了。
他不但知道,还利用这个,编造了“虐待纹身”的谎言。
“所以你今天说,是‘诅咒’。”温以宁喃喃。
“是。”陆嚣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我的基因,我的病,传给了念念。是我害了他。”
温以宁抬手,擦掉他的眼泪。
然后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赵总,”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天亮之前,我会给你答复。但在这之前,我要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赵峰笑了:“温小姐想通了?”
“我要当面谈条件。”温以宁说,“时间,地点,你定。但只能你一个人来。”
“温小姐爽快。一小时后,城东码头,三号仓库。记得一个人来,也别告诉陆嚣。否则……”他顿了顿,“第二段视频就会出现在网上。那段产房外的视频,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电话挂断。
温以宁看向陆嚣。
“我要去见他。”
“不行!”陆嚣猛地站起来,“那是陷阱!”
“我知道。”温以宁微笑,“所以我才要去。”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都有裂痕。
“周慕白给我的。”她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着“录音中”,“警方已经盯上赵峰的地下钱庄了,但缺关键证据。今晚,我会让他亲口说出来。”
“太危险了!”陆嚣抓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温以宁摇头,“他要的是我手里的股份。你去,他只会狗急跳墙。而且……”
她看向ICU的方向。
“玥玥需要你。念念也需要爸爸。陆嚣,你已经为我、为这个家,扛了太多。这一次,让我来扛。”
陆嚣还想说什么,温以宁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短,很轻,却带着决绝的味道。
“相信我。”她在他耳边说,“就像七年前,我相信你一样。”
说完,她松开他,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坚定而清晰。
陆嚣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穿着白裙子冲进巷子里的女孩。
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那时他问她:“你不怕吗?”
她说:“怕。但更怕你死。”
电梯门缓缓合上。
温以宁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
陆嚣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慕白的电话。
“周警官,”他说,“我妻子要去见赵峰。地点是城东码头三号仓库。请你们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出什么事,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全部转给我妻子温以宁。遗嘱我已经公证过了。”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ICU窗前,看着里面昏迷的妹妹。
“玥玥,”他轻声说,“哥可能要做一件蠢事。”
“但这一次,哥不能再让你嫂子一个人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间。
白衬衫的袖口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像一只浴火重生的蝴蝶。
正在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