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市中心医院ICU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温以宁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血色的瓷像。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微信消息堆叠成未读的红点。母亲打了十三个未接来电,父亲发来三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
她没点开。
只是安静地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个米色的笔记本。那是她怀孕时用的孕期记录本,现在空白页上,她用钢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1.赵峰-250万借款-条件(三件事)
2.七年前案卷-星光影院后巷
3.胎记-遗传-诅咒
4.玥玥断药三个月
5.第二段视频(产房外)
笔尖在第五点上反复画圈,墨水洇开一团黑。
“陆嚣的家属在吗?”
护士推门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透着疲惫。
温以宁立刻起身:“我是他妻子。我妹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情况很复杂。”护士递过一张缴费单,“ICU一天八千,加上进口药和特殊监护,首期要先交十五万。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警察来过一趟。说是有人举报,病人可能涉及非法入境和医疗欺诈。医院按规定报了警,但被我们主任暂时压下来了。”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割进掌心。
“警察还在吗?”
“在楼下值班室。主任说,天亮前必须见到合法证件和缴费记录,否则……”
否则就要按规定移交。
温以宁懂了。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我现在去交费。证件的事,我会处理。”
走到缴费窗口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学长周慕白。
“以宁,你要查的东西有点意思。”周慕白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七年前星光影院后巷的斗殴案,报案人是‘热心群众’,但笔录里目击证人的口供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一个说陆嚣先动手抢钱,一个说他是见义勇为阻止偷拍。两个证人的身份……”周慕白停顿,“一个是赵峰当时的马仔,另一个是你父亲的学生。”
温以宁的心脏漏跳一拍。
“我父亲的学生?”
“林晓,建筑系大三,当年在影院做兼职检票。案发后三天,他办了休学,理由是‘家庭变故’。但我查了,他父母健在,家境普通。休学后他账户里多了二十万。”
“谁给的?”
“一个海外空壳公司,最终追溯到赵峰名下的离岸账户。”周慕白的声音严肃起来,“以宁,这个案子当年被定性为‘青少年斗殴’,赔钱了事。但如果你父亲的学生做了伪证……”
“那我父亲知情吗?”温以宁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周慕白最后说,“但当年那起案子之后一个月,你父亲评上了正教授,拿到一个国家级课题。那个课题的合作方,是赵峰堂弟的建筑公司。”
温以宁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走廊的灯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白斑。
“还有一件事。”周慕白继续说,“我顺便查了赵峰这三年的资金流向。除了借给陆嚣那两百五十万,他还通过地下钱庄洗了至少两千万。其中一笔五百万的支出很有意思——收款方是一家私立基因检测中心。”
“基因检测?”
“对,而且检测时间就在八个月前。”周慕白顿了顿,“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七个月前。
“检测项目是‘遗传性皮肤标记物溯源’。”周慕白念出这个拗口的名字,“报告结论我暂时拿不到,但那家检测中心的负责人,是赵峰的表舅。”
电话挂断后,温以宁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缴费窗口的护士不耐烦地敲玻璃:“还交不交了?”
她木然地递过银行卡,输入密码,签单。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十五万。
这只是开始。
她转身往ICU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李律师。
“温小姐,起诉材料准备好了。但我建议你暂缓。”李律师的声音很冷静,“赵峰刚刚通过媒体放话,说手里还有更多‘实锤’。而且他提到了‘遗传病’这个词。”
“什么意思?”
“他在接受《财经快讯》电话采访时说,‘陆嚣家的基因有问题,有暴力遗传倾向,所以才会给亲儿子纹身’。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显在暗示胎记不是胎记,而是某种……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外在表现。”
温以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另外,”李律师继续说,“税务局那边有消息。查账是有人实名举报,举报材料非常详细,精确到三年前的一笔五万块备用金对不上。举报人叫林晓。”
林晓。
又是这个名字。
“温小姐,”李律师的声音放轻,“你确定要继续吗?赵峰显然有备而来,而且他手里一定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牌。陆总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温以宁实话实说,“他说去处理,然后就失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那我建议你先按兵不动。等陆总联系你,或者等玥玥小姐醒来。我们需要知道赵峰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
挂断电话后,温以宁走到ICU的玻璃窗外。
玥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心率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起起伏伏,像她微弱的人生。
温以宁隔着玻璃,用指尖轻轻描摹那张和陆嚣相似的脸。
“玥玥,”她轻声说,“你得醒过来。你哥需要你,念念也需要你。”
监护仪上的波形忽然急促了一下。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就在这时,温以宁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七年前的某个夏夜。背景是星光影院后巷的垃圾桶旁,光线昏暗,但人脸清晰可辨。
十七岁的陆嚣,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背心,手臂上那只鲜红的蝎子纹身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
他手里握着一根铁棍。
脚下躺着一个男人,满脸是血。
而照片的角落里,半个侧影入镜——那是穿着高中校服的温以宁,正惊恐地捂嘴看着这一幕。
拍摄时间显示:23:07。
正是当年案发时间。
彩信之后,又进来一条文字消息:
「温小姐,你说如果这张照片流出去,大家是会相信你丈夫见义勇为,还是会相信他本来就是个小混混,而你,是帮他做伪证的共犯?」
发信人:赵峰。
温以宁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她终于明白,赵峰的第二张牌是什么。
不是视频。
是这张照片。
这张能彻底颠覆陆嚣“见义勇为”说法、甚至可能把她也拖下水的照片。
手机又震。
这次是电话。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温以宁按下接听键,手指冰凉。
“温小姐,”赵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照片好看吗?”
“你想怎么样?”温以宁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简单。第一,让陆嚣撤回对我和我外甥的起诉。第二,公开道歉,承认今天的发布会是一场误会,合同继续履行。第三……”他顿了顿,“把你手里‘嚣宁物流’15%的股份,转让给我。”
温以宁闭上眼睛。
15%的股份,是陆嚣给她的结婚礼物。按现在的市值,值两千多万。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这张照片,连同当年那份‘热心群众’的报案记录,一起发给媒体。对了,顺便告诉你,那份报案记录里提到,‘疑似有女学生包庇嫌疑人’。你说,如果大家知道那个女学生就是你,你父亲温教授的名誉……”
“够了。”温以宁打断他,“给我时间考虑。”
“天亮之前。”赵峰笑着说,“六点。温小姐,我等你消息。哦对了,替我向陆总问好。告诉他,游戏才进行到第二关,别急着认输。”
电话挂断。
温以宁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屏幕朝上,那张照片还在发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父亲会那么激烈地反对她和陆嚣在一起。
不是因为纹身。
不是因为穷。
而是因为,父亲可能早就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可能早就知道,女儿卷进了一场说不清的斗殴案。
所以他逼陆嚣离开,逼她分手。
不是嫌弃,是保护。
只是这保护,用了最伤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