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三十多具尸体,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之前的松脂味,熏得人胃里反酸。剩下的家丁踩着同伴的尸体,双手死死抓住武器,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跑啊!再不跑都得死在这!”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剩下七八十号家丁的崩溃情绪。
有个精瘦的家丁猛地转身,朝着巷口狂奔,刚跑出两步,就被守在外围的暗卫横刀拦住,锋利的刀刃直接捅穿后心,他闷哼一声,扑在地上没了动静。
“饶命!好汉饶命啊!”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庄户,吓得脸色惨白,扔下手里的砍刀,跪在血水里,额头使劲往青石板上磕:“我投降!我真的是被逼来的!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她还等着我回去送药呢,求求好汉饶命!”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
“当啷!当啷!”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剩下的家丁纷纷丢掉手里的家伙,争先恐后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
“大人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普通农户,是赵天赐强行拉来的壮丁!”
“他说要是不来,就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家人,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赵天赐才是主谋,不管我们的事,求大人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刚出生的娃娃,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赵天赐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带来的百十号家丁,在这群黑衣人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去,这场景彻底击碎了他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温热的血顺着石板缝隙流过来,浸透了他的布鞋,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连连往后退,眼神涣散,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我爹有钱,有的是钱……我给你们钱,要多少给多少,一万两?十万两?都行!只要你们别杀我!”
徐庆缓步走到赵天赐面前,眼神冰冷。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徐庆懒得废话,抬脚就踹在他的下巴上。“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响起,赵天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睛一翻,仰面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拿绳子,全绑了。”徐庆收回脚。
暗卫们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家丁挨个反绑双手,又用一根长绳把他们串成一串,像糖葫芦似的,防止有人中途逃跑。
江鸿转过身,踩着台阶上没有沾染血迹的地方,一步步走向台阶顶端的陈文正。
左池和小棉袄见状,立刻往旁边让开一条路。
“陈大人,”江鸿走到陈文正面前站定,语气平静:“如今赵家聚众围攻县衙,谋反的罪名已经坐实,按照律法,这赵家的家产,是不是该收归官府了?”
陈文正看着下方满地的狼藉和血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江鸿一眼。
“对。”陈文正点点头,语气坚定:“赵家盘踞凤翔县多年,平日里欺压良善、横行霸道,民怨已久,今日又敢聚众谋逆,罪无可赦,理当查抄全部家产,以儆效尤!”
“小棉袄!”陈文正猛地拔高了音调,声音洪亮。
“卑职在!”小棉袄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领命,眼神里满是兴奋。
查抄赵家这样的大户,可是天大的差事,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带上你手下所有弟兄,立刻去赵家大宅抄家!”陈文正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记住,封锁前后门,还有所有侧门、角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不许走漏一个人,也不许私藏一件东西!仔细搜查赵家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账册、地契、田亩文书,还有库房里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全都查封登记,一两银子、一粒粮食、一尺布料都别给他们留下!要是有人敢阻拦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小棉袄大声应道,脸上抑制不住地激动,“兄弟们,跟我走!抄赵家去!”
随着小棉袄一声令下,一群身着捕快服饰的汉子立刻跟着他,浩浩荡荡地朝着赵家大宅的方向奔去。
天亮时分,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被清水冲洗干净的长街上,驱散了一夜的血腥气,也带来了新的生机。
县衙正堂内,一本厚厚的账册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陈文正坐在书案后,小心翼翼地翻开账册,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拿起旁边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直到确认所有数字都准确无误,才停下动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子,你快看看!”陈文正抬起头,看向坐在客座上的江鸿:“查抄现银足足有三十万两,还有各种古董字画、玉器珍宝,折算下来也值五万两白银……城外还有良田三千亩,全是上等的好地,另外,粮仓里囤积的陈粮和新收的粮食,加起来足足有十万石!”
说到这里,陈文正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的震惊丝毫未减,“这赵家简直富可敌国啊!三十万两现银,整整装了五十个大木箱,搬运的时候,每个箱子都得两个壮汉才能抬动!还有那些粮食,堆满了三个大院子,一眼都望不到头!”
江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陈大人,是时候出榜安民了。把赵家的罪状一条条公之于众,让凤翔县的百姓都知道赵家的恶行,明白咱们查抄赵家是顺应民心、依法办事。”
“好!好!”陈文正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林公子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立刻让人写告示,张贴到城里的各个角落!”
很快,赵家那座占地百亩、气势恢宏的大宅,大门上就被贴上了交叉的封条,红色的封条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宣告着这座盘踞凤翔县多年的豪门,彻底成为了历史。
县衙的库房彻底爆仓了。白花花的银子一车一车地被运进县衙的库房,粮食、布匹、珍宝也源源不断地被送来,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都带着笑容。
这一下,凤翔县剩下的两家巨头——孙家和钱家,彻底成了缩头乌龟。之前孙家的孙道成因为牵涉到赵家的一些事情被抓,孙家顿时群龙无首,现任家主孙老爷直接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一概不闻不问。
而钱家的钱万财,更是老奸巨猾,连夜就把城里的几处铺子都关了门,遣散了不少伙计,自己也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生怕县衙的铡刀下一秒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但这些豪绅能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这么多年,自然不是待宰的羔羊。
明面上的硬抗行不通,他们就开始玩起了阴的,背地里的软刀子立刻就捅了过来。
三天后,左池大步流星地走进江鸿的小院,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公子,外头风向不对了!”
江鸿正坐在石桌旁,专注地摆弄着一个木制的齿轮模型,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齿轮的位置,听到左池的话,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说。”
“孙家那边先出招了。他们花了大价钱,雇了十几个落魄书生,日夜赶工印了这么一批小册子,在城里的各个茶馆、酒楼、集市免费派发,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这东西。”
江鸿抬眼瞥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讨凤翔县衙僭越书”七个大字格外刺眼。
他伸手拿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全是之乎者也的文言,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都在痛斥陈文正私自裁撤旧吏、改设三司的做法是不合祖宗礼法、祸乱朝纲的行为,还说县衙查抄赵家是为了中饱私囊,根本不是什么替天行道。
“里面写的都是些颠倒黑白的鬼话,”左池接着说道。
“现在城里那些读书人都被他们煽动起来了,觉得县衙的做法确实违背了古制,今天早上还有几个秀才跑到县衙门口去静坐抗议,嘴里喊着‘还我祖制’‘严惩僭越之官’的口号,闹得沸沸扬扬。”
江鸿翻了两页就没再看下去,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文笔还挺酸,可惜用错了地方。钱家呢?他们没什么动作?”
“钱万财那只老狐狸比孙家更阴!”
“他没像孙家那样明着来,而是派人去周边的几个镇子散播谣言。说赵家根本不是什么造反,是陈大人看上了赵家的家产,故意强行索贿,赵家没答应,陈大人就怀恨在心,编造了杀人谋反的罪名,把赵家满门都给屠了,就是为了霸占赵家的钱财和土地。
现在卧龙镇、柳林镇那边的百姓都信了这话,到处都在说县衙黑心肠,连无辜的大户都敢随便屠杀,连原本打算来城里卖粮的农户都不敢来了,生怕被县衙的人刁难勒索。
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一个月,咱们这新衙门在百姓心里就成了比赵家还黑的魔窟了!到时候,新政根本推行不下去,百姓也不会再信任我们了!”
江鸿放下手里的齿轮模型,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深邃。
他自然明白孙家和钱家的用意,这招确实狠辣。在这个时代,知识大多垄断在世家大族和读书人手里,底层百姓大多不识字,只能听别人说,读书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世家大族很容易就能利用舆论误导百姓,动摇县衙的根基。
“急什么。”江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木屑,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他们会写文章煽动人心,咱们也会讲故事引导百姓。走,带上陈大人,咱们去见几个人,好好给孙家和钱家还一份‘大礼’。”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破旧的茶馆后院里,六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捏着醒木的说书先生,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疑惑和紧张。
他们都是平日里靠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说书糊口的手艺人,平日里见了捕快都得绕道走,今天突然被县正司的捕快请到这里,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鸿带着左池和陈文正走进后院,他没多余的废话,直接对跟在身后的几个书生吩咐道:“把准备好的稿子发给几位先生。”
那几个书生立刻上前,将手里的一叠稿子分发给六个说书先生。
“诸位,先看看手里的东西。”江鸿背着手,目光扫过六位说书先生,语气平和地说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说书人颤抖着双手接过稿子,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只见那稿子上不仅有工整的字迹,每个字的上面还标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他从未见过。
“这......这是何物?”老说书人抬起头,指着那些奇怪的符号,疑惑地问道:“小人读书少,从未见过这样的标记,还请大人明示。”
“这叫拼音。”江鸿指着那些符号。
“是用来辅助识字的,只要跟着这几位书生学上三天,你们就能认识这纸上所有的字,以后不管是什么稿子,都能自己看懂,不用再求人念了。”
江鸿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个书生:“这三天,这几位书生会专门教你们拼音,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他们。三天后,我要你们带着这套稿子,去凤翔县底下的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镇子,还有城里的各个茶馆,去给老百姓说书,把稿子上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