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四周,日光灯打在白墙上映出一片发棕的黑斑,阮思真像一个落魄到面对生死的枯叶,在那个翻身都相当困难的病床上,手腕上还扎着置留针,旁边还有一个心电监护,帮他数着星星点点的仅剩下的生命过日子。
他彼时已经没有少年英气,本就纤细薄弱的身体瘦到脱相,面色憔悴宛若一朵脆弱易碎的病态梨花,稍微一捻就会零碎不堪,医生说他体内的白细胞已经低到濒危临界值,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来血色只有一条条蔓延的血管。
医生说,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他最多只有两个月。
他顿时觉得可笑至极,他才二十四。
别人的二十几岁都站在阳光下,凭什么他拖着风烛残年的躯壳连直视太阳的勇气都没有
他心有不甘,他还没活够。
他的主治医生姓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早已稀稀疏疏,说话总是看着他那个本子,从来不看他病人的眼睛。
“阮思真,目前在全国各地区还是没能找到适合你的骨髓配供者。你父母呢,我们这边还是建议家属配对。”
“我没有父母”阮思真轻飘飘的声音是从牙关挤出来的“养母在坐牢”
刘医生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在病例上轻巧地划了几道,并没有接上阮思真的话。
“我们会继续努力在全国库存寻找,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行联系社会资源和媒体与公共组织。”他说起这话时抬起头,看着阮思真的脸一眼又移开“不过希望不大”
“希望不大”这四个简练的字是这么的令人咋舌。
阮思真扬起头认真思考地看着天花板,在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扭曲的刀。
他轻轻地合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去探视时的画面。
一块轻薄的玻璃把两个人分开,话筒里有着些许磕磕巴巴的杂音。林秀兰穿着一囚服,剪成了一头利索的短发,比上次见面还老了几岁。
“妈……”
“从今天起,你和我再也没有关系”林秀兰眼神冰冷,斩钉截铁地说“别叫我妈,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别再来找我”
林秀兰在给所有人演戏看,唯独只有他知道探视室里全都是监控,一句句话在被录音,被当成“母子合谋”的证据,但凡她说漏一个字都会导致万劫不复。
他的眼眶还是湿润的红起来。
绝对不是因为她对他说了这些冷漠的话,是因为看着她手上的淤青,而那些都是被那个手铐磨红的。
他颤栗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发着微白。
“我知道道了“说完他低着头。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就立刻离开了,头也不回的走出探视室的门,他知道林秀兰在看着他,他不敢回头去看林秀兰,回头就会泪流满面,流出眼泪就会露馅。
她们母子俩都是一种人,有泪但从不轻弹。
房门被一个人推开,身材娇小,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大褂戴口罩的女人,可以在面容上看出是四十多岁,面容精致也掩盖不了她显露的鱼尾纹,胸牌上的名牌写着“副院长,孟瑶”
私立医院的高管,都只专属负责vlp客户的医疗事务。阮思真可不是vlp,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为何而来,是一个什么目的。
“阮先生,你好”孟瑶特意拉了一下近乎坐到了床边,翘起腿,说话像在拉生意人“你的情况,我们医院一直在注意”
“关注我?”阮思真自嘲的呵了一声,没去看孟瑶的脸“关注我到什么时候死吧?说这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孟瑶叹气又泄气般笑了一下“别这样,阮先生,我们可一直在努力寻找配型“
“努力?孟副院长努力了多久?”
“从你右脚踏刚进这个私立医院开始”
“三个月,你们都是吃白饭长大的吗?”阮思真这次转头看她的脸“全国骨髓库每天都新增加的登记志愿者,总共有三千多名,我和多少人的配型点接近,你们告诉我一个匹配人都没有?逗狗久了也会咬人的那一天!”
孟瑶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动,但她眼睛变得冷淡了一些。
“阮先生,我们医学的事情,你一点也不懂…..”
“谁说的我不懂”阮思真没有考虑她,直接打断她“我这个病,我查了几乎所有的资料,我的配型点位又不是什么稀有型,一般正常的搜索周期应该在不超过两个月,就可以完成,我猜你们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想找”
一阵沉默。
孟瑶快速的起身,拍着身上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想多了”她走到门口徘徊片刻,停下脚步,但是没回头看阮思真“好好养病,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不会害你的阮先生”
阮思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像能把那扇门盯出个洞。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到极致的平静。
阮思真知道她是谁的人,在周正宏商业那一栏里,医疗全揽在她的手里,她不想让他活着,从根本上的意义上不是要他命,她只想要林秀兰的命。只要他死了,林秀兰就没有任何牵挂了,就真的只能把这个商业罪扣死在她的头上。
孟瑶人走后,阮思真的病房才安静下来。
阮思真侧过头,看着窗外的花园,窗户的条条框框,让他看到的有限,有的人推着轮椅晒太阳,孩子在跑,老人在木板椅子上发呆,谁都比他活得像个人样。
他把那双白嫩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略硬的纸张,那是林秀兰偷摸塞到阮思真手里的。上面写明了写着一个境外地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拿到这张纸条。
阮思真把纸条握在手里,甚至握出了汗。
“我不会死的”阮思真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妈”
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重复着说,声音很小。
夜晚来的很快,换班的一个小护士来了,很年轻漂亮,扎着马尾辫,脸上还留着大学生的青涩,能看着刚毕业不久就来了这个私立医院工作。
“阮先生,你的体温还是有点高”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顿了顿犹豫片刻,把手立起来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小声对阮思真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阮思真用他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其实在上个月,在骨髓库里已经查到了一个配型点位特别近的志愿者”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到最后都没有声了,但是阮思真听的很清晰“但是上面说“暂缓联系”…….”
护士说完就拿着温度计小跑出去,她不敢说了。
阮思真在暗影里躺着睁着眼,他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
上个月,暂缓联系。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出现。
他郑重的告诉自己,他是有机会活下去的,有人阻碍他不让他活下去。
他的手,在那个干净的被子里颤抖的攥紧成拳头。
凌晨三四点钟,病房里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心电监护设备还在泛着光闪烁着。
阮思真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事情。
或许他这条命丢在大街上都没人要,从出生开始就人人鄙夷,亲生父母到不知道是谁,瞎猫碰上个死老鼠,正巧被丢在夜店门口,让一个夜店女人捡了回去养到现在。活到二十四,在电视机上的病就惹到了自己身上,得了白血病不说。好不容易找到配型,又被压着不让联系。
他就像左右逢缘的棋子一般,让人用来用去挪来挪去,没人问他愿意否。
那颗棋子也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你们不让我活是吧”他把手紧抓着床单,好似在与谁商量,在暗影里“那我就活给你们看。
“我一定会活着好好的活着,然后一个个的找你们”
第二天早上阮思真醒来,刘医生连门都没有敲,表情跟之前都不一样,激动的像一个孩子似的,眼里突然冒出来点光,看着阮思真就像是在看一个奇迹。“阮思真,骨髓库突然间联系我们,有个匿名的捐献者跟你完全匹配!你有救了!”
平时最少语的人这样,他不得不信了。
阮思真没有多高兴,甚至是疑惑。看他这急头白脸的模样,给他拿卓子上的矿泉水。
“匿名?”
“对!捐献者提出的匿名,我一听到消息就马上过来了”刘医生大口喘着粗气,急忙的喝着阮思真递过来的水“我们也不知道是誰”
“什么时候找到的?”
“额….”刘医生飞快的翻着捐献记录“昨个晚上”
在昨天晚上,他刚在那个小护士口中得知暂缓联系,今天就有人匿名捐献了
阮思真又抬头看着天花板,那个水渍,扭曲的刀。
有人送给了他一条命。
来路不明的东西,比要他命的人更要忌惮。
一个手机突然亮出一个短信。
“已安排。手术时间你定。别让他知道。”
陆则衍一个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铜牌,私家侦探,桌子上躺着几个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医院捐献记录,另一个捐献人就是他。
陆则衍坐在转椅上,拿上手机,他默默地把这条短信删掉,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桌上还有着林秀兰的案卷,他受她那个律师委托收集的材料。翻到最后那一页,是夜店门口的一张老照片,背景里有十八岁的陆则衍自己。
他静静地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年,面无表情。
“你欠她的,”他双眼对着照片自言自语说,“已经还了。”
他心里门清,这从跟本不是还。
这是倒欠更多。
窗外的天快大亮了。他下就一旁沉默的台灯关掉,靠在椅背微微转了转上闭了眼。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匿名发来的消息:
“周正宏的人已经在查是谁捐的骨髓。你自己小心。”
陆则衍看了一眼,没回。
他早就不怕查了。
一个连执照都快保不住的人,还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