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起惊变
天还没亮,清辞就被哭声吵醒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春桃冲进来,脸白得像纸,“明轩少爷……明轩少爷出事了!”
清辞猛地坐起:“明轩怎么了?”
“高烧不退,还、还吐了血!”春桃声音都在抖,“大夫说……说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清辞脑子“嗡”的一声。
楚明轩,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今年才八岁。前世就是被王氏养废了,十二岁就“意外”落水身亡。
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去见他。
“人在哪儿?”
“在、在夫人院里……”春桃话没说完,清辞已经披上外衣冲了出去。
王氏的院子灯火通明。
清辞刚进门,就听见王氏的哭声:“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装得真像。
她径直往里走,却被李嬷嬷拦住:“大小姐,您不能进去!大夫正在施针,不能打扰!”
“让开。”清辞声音冷得像冰。
“大小姐,夫人说了……”
“我说,让开。”清辞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李嬷嬷一个趔趄。
屋里,楚明轩躺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紫。一个老大夫正在把脉,眉头皱得死紧。
王氏坐在床边抹泪,看见清辞进来,哭声更大了:“辞儿你可来了!你弟弟他……他……”
“怎么回事?”清辞没理她,直接问大夫。
老大夫叹了口气:“小少爷这是急症,高热惊厥,还伴有呕血……老夫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凶险的。”
“病因呢?”
“这……”老大夫看了眼王氏,欲言又止。
清辞明白了。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明轩的额头。
烫得吓人。
“弟弟,”她轻声说,“姐姐来了,你听见了吗?”
明轩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王氏抽泣着说:“昨儿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这样了。定是夜里着了凉……”
“着凉会吐血?”清辞转头看她,“母亲,您当我是三岁孩子?”
王氏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清辞站起身,“春桃,去请林太医。”
“林太医?”王氏急了,“林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哪是咱们请得动的……”
“请得动。”清辞从怀里掏出块玉佩,“这是我娘留下的信物,林太医欠我娘一条命。”
王氏盯着那块玉佩,眼神像淬了毒。
那是块羊脂白玉,雕着莲花图案——正是清辞生母的贴身之物。
“你……你从哪儿拿的?”王氏声音发颤。
“我娘留给我的。”清辞把玉佩握紧,“怎么,母亲认得?”
王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林太医到
林太医来得很快。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看见清辞手里的玉佩,他眼眶红了:“像……真像你娘。”
“林爷爷,”清辞福了福身,“求您救我弟弟。”
林太医点头,走到床边。他把了脉,又翻开明轩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小少爷这不是急症。”他斩钉截铁,“是中毒。”
屋里一片死寂。
王氏尖叫起来:“中毒?怎么可能!谁会给一个孩子下毒?”
林太医没理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进明轩的几处穴位。银针拔出时,针尖发黑。
“看见了吗?”林太医把银针举到王氏面前,“慢性毒,至少下了半年。”
半年。
清辞心一沉。半年前,正是王氏“心疼”明轩体弱,把他接到自己院里“亲自照顾”的时候。
“什么毒?”她问。
“一种南疆来的毒草,叫‘梦魇花’。”林太医说,“少量服用会让人昏睡、体弱,长期服用……会损伤心智,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心智损伤。
清辞想起前世,明轩到十岁还不会背三字经,说话结结巴巴,人人都说他是“傻子”。
原来不是天生,是被人害的。
“能解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能,但需要时间。”林太医写了个方子,“先退烧,再慢慢清毒。不过……”
“不过什么?”
“毒已经伤了脑子。”林太医叹气,“小少爷以后……可能会比常人反应慢些。”
清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王氏还在哭喊:“是谁这么狠心!我的明轩啊……”
“母亲,”清辞打断她,“弟弟这半年都住在您院里,吃穿用度都是您亲自过问。现在他中毒,您说……是谁干的?”
王氏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你怀疑我?”王氏指着清辞,手在抖,“我是他母亲!我怎么会害他!”
“是吗?”清辞笑了,“那母亲说说,这半年,弟弟的饮食都是谁负责的?”
“是、是厨房……”
“哪个厨子?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儿?”
王氏答不上来。
清辞步步紧逼:“还有,弟弟每天喝的补药,药渣呢?方子呢?煎药的人呢?”
“我……我……”王氏额头冒汗。
“够了!”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楚怀远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乱吗?”
王氏像看见救星,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侯爷!辞儿她、她怀疑我害明轩!天地良心,我待明轩如亲生啊!”
楚怀远看向清辞:“怎么回事?”
清辞把银针递过去:“父亲自己看。”
楚怀远接过银针,看见发黑的针尖,瞳孔一缩:“这是……”
“中毒。”林太医拱手,“侯爷,小少爷中的是慢性毒,至少半年。下毒之人,其心可诛。”
楚怀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王氏:“你院子里的人,都查一遍。”
“侯爷!”王氏尖叫,“您不信我?”
“我要查清楚。”楚怀远甩开她的手,“林太医,麻烦您先救明轩。至于下毒的人……”
他扫了眼屋里的人,眼神冰冷:“查出来,乱棍打死。”
三、暗室密谈
明轩服了药,烧渐渐退了。
清辞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小手。那手瘦得皮包骨,一点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姐姐……”明轩忽然睁开眼,声音微弱。
“我在。”清辞俯身,“弟弟,你感觉怎么样?”
“疼……”明轩眼泪流下来,“头疼……肚子也疼……”
清辞心像被针扎:“不疼了,吃了药就不疼了。睡吧,姐姐在这儿陪着你。”
明轩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林太医走过来,低声说:“让他睡吧,睡是最好的药。”
清辞点头,跟着林太医走到外间。
“林爷爷,”她问,“这毒……真的只是让人变傻?”
林太医沉默片刻,才说:“梦魇花还有个名字,叫‘忘忧草’。中毒深了,会忘记以前的事,变成一张白纸。”
忘记以前的事。
清辞忽然想起,前世明轩到死都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一直以为是他太小,记不住。
原来……是被毒忘了。
“还有救吗?”她声音发哑。
“有。”林太医说,“但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宫里都未必有。”
天山雪莲。
清辞记下了。不管多难,她一定要找到。
“林爷爷,”她换了个话题,“您认识慧明师太吗?”
林太医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护国寺的老和尚说的。”清辞盯着他,“他说慧明师太十年前突然圆寂,连尸身都没让看。”
林太医放下茶盏,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您知道什么,对吗?”清辞问,“关于我娘,关于慧明师太,关于……十年前的事。”
林太医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娘临终前交代我,如果你问起,就告诉你。但前提是——你有能力自保。”
“我现在有了。”清辞说,“至少,我知道谁想害我。”
“不止一个。”林太医压低声音,“你娘的死,慧明师太的死,还有你弟弟中毒……都是一条线上的。”
清辞心跳加速:“谁?”
“刘贵妃。”林太医吐出三个字。
刘贵妃。
三皇子萧衍的生母,当朝最得宠的妃子。她为什么要害一个侯府夫人?
“为什么?”清辞问。
“因为你娘……”林太医顿了顿,“知道你爹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能说。”林太医摇头,“你爹发过毒誓,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整个侯府都得陪葬。”
清辞愣住。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宅斗的牺牲品。现在看来,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查。”林太医说,“但小心点。刘贵妃在宫里经营十几年,眼线遍布全城。你一动,她就会知道。”
清辞点头:“我明白了。”
四、王氏的反扑
接下来的三天,侯府鸡飞狗跳。
楚怀远亲自查案,把王氏院里的人审了个遍。最后查到一个叫小翠的丫鬟,说是她往明轩的补药里加了“东西”。
小翠被拖到院子里,打得皮开肉绽。
“说!谁指使你的!”楚怀远厉声问。
小翠哭喊着:“没、没人指使!是奴婢自己……自己看不惯少爷……”
“胡说八道!”楚怀远一脚踹过去,“你一个丫鬟,哪来的南疆毒草?”
小翠不说话了,只是哭。
清辞站在廊下,冷眼看着。
她知道小翠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坐在屋里,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果然,王氏冲出来,扑到小翠身上:“你这个贱婢!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明轩!”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往小翠嘴里塞了颗药丸。
小翠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口吐白沫,抽搐几下,不动了。
“啊——她服毒自尽了!”王氏尖叫。
楚怀远脸色铁青:“拖下去,扔乱葬岗。”
清辞看着小翠被拖走的尸体,心里一片冰凉。
杀人灭口,做得真干净。
“父亲,”她开口,“小翠一个丫鬟,哪来的毒药?又哪来的毒药自尽?”
楚怀远皱眉:“你的意思是……”
“女儿觉得,这事还没完。”清辞说,“弟弟中毒半年,小翠才进府三个月。前三个月,是谁下的毒?”
王氏哭声一顿。
楚怀远也反应过来,看向王氏的眼神变了。
“侯爷!”王氏跪下来,“您不会怀疑我吧?我、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我害明轩,天打雷劈!”
“发誓有用的话,世上就没坏人了。”清辞淡淡地说。
“你!”王氏指着她,气得发抖。
楚怀远沉默良久,最后说:“王氏,从今天起,明轩搬回他自己院子。你……闭门思过一个月。”
“侯爷!”王氏不敢相信。
“就这么定了。”楚怀远转身离开,看都没看她一眼。
清辞走到王氏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母亲,这才刚开始。”
王氏抬头,眼神像毒蛇:“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清辞笑了,“我只想让你,把吃下去的,一样一样吐出来。”
她说完,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王氏压抑的哭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五、锦绣阁
下午,清辞出了趟门。
她去了锦绣阁——那个她用母亲嫁妆本金盘下的绣坊。
铺面不大,但位置很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锦绣,以前是花魁,后来赎身从良。
“东家来了。”锦绣迎上来,笑容满面,“正好,新一批绣样出来了,您看看。”
清辞接过图样,是几件衣裳的设计。有裙裾飘飘的仙女裙,也有干练利落的骑射服,样式新颖,配色大胆。
“不错。”她点头,“就按这个做。另外,再做几件男童的衣裳,要柔软舒适的料子。”
“给小少爷的?”锦绣问。
“嗯。”清辞想起明轩瘦弱的样子,“他身子弱,穿不了硬的。”
锦绣记下了,又问:“东家,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最近总有人来打听,问绣坊的东家是谁。”锦绣压低声音,“我按您说的,说是外地来的商人。可那些人好像不信,天天在门口转悠。”
清辞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穿得普通,但手上都有茧,像是练家子。”锦绣说,“对了,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左眼有道疤。”
独眼龙。
清辞想起护国寺后山那个僧人——他左眼眼角,好像也有道淡淡的疤。
是同一个人吗?
“以后小心点。”她叮嘱锦绣,“晚上早点关门,多雇几个护院。”
“是。”锦绣犹豫了下,“东家,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可能吧。”清辞苦笑,“不过你放心,真有事,我不会连累你。”
“东家这话说的。”锦绣正色道,“我锦绣虽然出身不好,但懂得知恩图报。要不是您收留,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您有事,我绝不躲。”
清辞心里一暖:“谢谢。”
从绣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清辞没坐马车,想走走路,理理思绪。可刚走没几步,就感觉有人跟着。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身后的人也跟了进来。
清辞握紧袖中的金钗,猛地转身:“谁?!”
巷口站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刀。
和上次拦路的山贼,打扮一模一样。
“楚小姐,”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别查了。”蒙面人说,“再查下去,你弟弟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清辞心一沉:“你们敢!”
“我们有什么不敢的?”蒙面人笑了,“上次是警告,这次是提醒。下次……可就是真动手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清辞叫住他,“是谁派你来的?刘贵妃?还是王氏?”
蒙面人脚步一顿,没回头:“你猜。”
他纵身一跃,翻墙走了。
清辞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弟弟的命……
她想起明轩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刀割。
不行,她得回去。现在,立刻。
六、夜半惊魂
清辞赶回侯府时,已经是戌时。
她直奔明轩的院子,却看见春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可回来了!”春桃看见她,眼泪都出来了,“小少爷他、他又发烧了!”
清辞冲进屋里。
明轩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林太医正在施针,额头都是汗。
“怎么回事?”清辞问。
“不知道。”林太医摇头,“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起来了。这烧来得邪门,药都压不下去。”
清辞走到床边,握住明轩的手。
烫得吓人。
“弟弟,”她轻声喊,“明轩,听见姐姐说话吗?”
明轩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却嘟囔着什么。
清辞俯身去听。
“……娘……娘别走……”
他在喊娘。
清辞鼻子一酸:“娘在这儿,娘不走。”
“冷……”明轩缩了缩身子,“好冷……”
清辞摸他的额头,明明烫得厉害,他却说冷。
“林爷爷,这……”
“中毒的并发症。”林太医叹气,“寒气入骨,外热内寒。得用热水泡着,把寒气逼出来。”
春桃赶紧去准备热水。
浴桶搬进来,热水倒满。清辞亲自把明轩抱进去,小心不碰到他身上的针。
明轩泡在热水里,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些。
清辞松了口气,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她厉声喝道。
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清辞追出去,只看见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正要追,林太医叫住她:“别追了!小心调虎离山!”
清辞顿住脚步。
是啊,万一对方的目标是明轩呢?
她退回屋里,关紧门窗,对春桃说:“今晚我守夜,你去睡吧。”
“小姐,您也累了一天了……”
“我没事。”清辞坐在床边,握着明轩的手,“我要守着他,直到他退烧。”
春桃知道劝不动,只好退下。
夜深了。
清辞靠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她强撑着不睡,可还是没抵过困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说话。
“……死了没?”
“……还差一点……”
“……加把劲……”
她想睁眼,却睁不开。想喊,也发不出声音。
像鬼压床。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清辞猛地惊醒,对上一双眼睛。
在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别出声。”对方压低声音,“我是来帮你的。”
清辞瞪大眼睛,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萧绝。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有伤,但眼神清明。
“你弟弟中的毒,叫‘梦魇花’。”萧绝松开手,快速说,“解药需要天山雪莲,但还有一种方法——以毒攻毒。”
“什么意思?”
“南疆有种蛊,叫‘噬毒蛊’。”萧绝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把它种在你弟弟体内,它会吃掉梦魇花的毒。但风险很大,蛊虫可能失控。”
清辞看着那个盒子,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因为,”萧绝看着她,“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
清辞沉默。
“信不信由你。”萧绝把盒子放在桌上,“种蛊的方法在里面。明天天亮前,做决定。”
他说完,翻窗离开。
清辞打开盒子,里面是只白玉瓶,还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种蛊的方法,字迹工整。
她看着熟睡的明轩,又看看手里的瓶子。
以毒攻毒。
风险很大。
可是……不试的话,明轩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清辞握紧瓶子,指尖发白。
天快亮了。
她必须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