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虚传第五章
第五章，旧友新识
悟虚携妙玉骑上远古巨狼离开了青埂峰沿着流沙河逆流而上，竟走了有月余，穿过一团迷雾，眼前一亮，竟来到了急流津觉迷渡。
急流津的浊浪拍打着布满青苔的石阶，水雾和着雪花中隐约可见“觉迷渡”三个斑驳古篆。悟虚收了远古巨狼，踏上渡口，一眼便瞧见那块熟悉的山石上，一老者披着蓑衣，枯坐垂钓。钓竿探入湍急的漩涡，鱼线直绷如琴弦，末端却空空如也，仿佛钓的不是鱼，而是这滚滚红尘中的迷津因果。
“先生别来无羌！”悟虚唤道，声音在轰鸣水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那垂钓者缓缓回头，原来他正是甄士隐，此时他脸上并无惊异，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虚道友，你来了。大荒山的风霜，可曾让你心中之眼更明澈几分？”他突然手一抖，收起钓竿，那鱼钩上一条金色的鲤鱼，鱼身凝着浑圆的水珠，映着夕阳血色，内里似有万千景象流转。
甄士隐伸手取下鲤鱼扔进鱼蒌，他转向悟虚，盯着他脑前的通灵宝玉，突然开口道:“石兄，何不出来，见见故人！”
只见一股轻烟从悟虚胸前的通灵宝玉中溜出，化作一人，立在甄士隐跟前，悟真开口笑道:“甄老先生，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这块石头？”
“你可是一块奇石啊！”甄士隐又接着说道:“那红尘一劫，你也算得正果啊！，我该如何称呼？”
“吾现法名悟真”悟真答道。
“悟虚,悟真”甄士隐喃喃自语道:“二位一体那才是真宝玉啊！”
他目光又缓缓转向悟虚:“公子你我今日一唔，可真是缘份，请随我来，我带你见一位故人。”
沿着田间一小路，又是穿过一片竹林，又见一间茅庐，檐角悬着七枚风铃。仍是晒干的木樨花囊，雪花夹着簌簌落落陈年香屑，满院飘着淡淡的清香。悟虚见了似有旧地重游之感。
甄士隐轻叩陋室柴扉，见一小厮出迎。甄士隐将手中渔杆，渔蒌递给小厮道:“将此鱼焞了待客。”然后引悟虚等进了茅屋。
简朴的茅屋内，一人负手立于窗边，腰圆背厚。他闻声转身，悟虚见他，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悟虚一惊:“这不是贾大人吗？“，昔日在贾府贾宝玉与贾雨村见过数面。这宝玉可不待见这位贾大人，如今再看此人。虽然还是那张面孔，可脸上不再有尘世中那副或精明或颓唐的官场的气色，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复杂神采。眼神深邃如渊，既有勘破世情的淡漠，嘴角还透着对滚滚红尘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大人？这二字休谈，贫道现不过是一不问世事的闲野山人，公子…久违了。”贾雨村拱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拘礼法的洒脱，动作间隐隐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度交织——一种是沉淀万载的道家出尘，一种是深入骨髓的人间烟火。
悟虚回礼，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贾雨村周身流转的奇异气息。那气息浑厚驳杂，却奇异地和谐共存：一股是历经劫难的深沉道韵，带着水元之力的浩瀚；另一股则更为“鲜活”，充满了对七情六欲的深刻体悟、对安逸享乐的渴望，以及一丝惫懒中透着的狡黠与生存智慧。这两股气息并非对抗，反而如同阴阳双鱼，在他体内流转不息，构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整体。
此时一旁的甄士隐开口言道:“同是故人，不妨坐下一叙。”
于是几人在一桌旁坐下。这时小厮奉上茶来，一股清香弥漫茅舍。那悟真闻之言道:“这可是大荒山岩雾茶？”
“正是，石兄可是识货。”甄士隐答道。
“妙姑娘，这可是仙茶，你我虽不能饮，但能养魂。”悟真对妙玉言道。
这茶过一巡，甄士隐含笑望向贾雨村：“雨村兄，这多年不见，你似乎脱胎换骨，想必是多有奇遇吧？”
贾雨村闻言，脸上那混合着沧桑与玩味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坦然。他朗声道：“甄兄慧眼，悟虚道友亦非常人。也罢，这副皮囊下的真面目，今日便不再遮掩了。”
话音落，他身上并无惊人气势爆发，反而像褪去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光影在他周身自然流转、凝聚。
刹那间，一尊奇异而和谐的法身显化！先是一相貌清瘤的道者，身着黑色道袍，三络长须飘落胸前。鹤发童颜中流转着道法自然的玄妙气韵，背挎一青锋宝剑，转而又变成一宽脸大耳的和尚，隆起的鼻头。嘴角露出一丝憨态，手持九齿钉钯，虽身着白色袈娑，却透着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这一道一僧，不时转换，如同太极阴阳双鱼，散发出一股强大气息。
贾雨村的法身，让甄士隐和悟虚大为惊讶，这贾雨村收了法身。先对甄士隐言道:“那日在此与道长一别。我红尘之事已了，便云游天下，行到终南山，遇到了云中子，他为我觉醒了元神，这才对我前世之身有所了解，”
贾雨村言到此顿了顿，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本是申公豹一缕元神，贪恋红尘富贵，而转世”，但不想数干年来。那申公豹封神后以东海分水将军的身份经老君推荐被玉帝封为天蓬元帅，进而犯了天规。罚入凡间竞成了猪八戒，这就使我的元神在申公豹和敬坛使者之间不时的转换。”
此时贾雨村又面向悟虚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道:“说起来，公子你还要叫我一声二师兄。”
显然这贾雨村知道悟虚师承，想想斗战胜佛和敬坛使者的关系，也就难怪了。
悟虚微微一笑，言道:“如此说来，你我都非凡人。但在这茫茫红尘走一遭，能相识，应是有因果的。”
那贾雨村又面向悟真，露出一丝狡谲的笑容问道:“红尘一遭，这人间富贵如何？”
这申公豹入世和大荒山补天弃石入世，都是因贪恋人间繁华富贵，故贾雨村有此一问。
悟真哈哈一笑道:“红尘间富贵不过如此，不过每每想来那红楼间女子，个个清流脱俗，才智不让须眉，令吾辈自觉形惭，所以我将这段记忆刻录在石头上，能教后世人记得，也不枉我这红尘走一遭。”
贾雨村道:“这石兄大可放心，此事我巳交代，定不负石兄。”
此时，天色渐晚，小厮端上㇏焞好的鱼汤，并撤下茶盅换上酒盅。
舍内，弥漫一股鱼香伴随着酒香，催人的胃口，甄士隐笑道:这流沙河的鲤鱼，可是难得，我可是钓了三年，今日应是托悟虚道友之福，钓上一头，二位道友可别错过了。“说话间甄士隐给众人满上酒，并端起酒盅说道:“来，为我们今日之聚干上一杯”
美酒配贵鱼，这一顿晚餐，应是悟虚自出道以来最有意味的一顿，那年在姑苏城外的贾府菜，那吃的是记忆，而今日这流沙河的鲤鱼，可意味着未来，
这酒喝了，鱼也吃了，草堂更显的暖意，甄士隐抹了抹嘴巴，说道:
“我等今日之缘，皆来自太虚幻境之局。这太虚幻境历造幻劫。这倒没什么，也算秉天意，但幻劫已过，各局中人本应各自归位，以完劫成果。可那警幻仙姑却拘各神魂于太虚幻境之中，这就有违天道了。′
闻此言，悟虚看了看妙玉，言道:
“那警幻仙子何敢言天，她若行不义，必有因果。”悟虚话到此，目光炯炯，盯着甄士隐，贾雨村言道:“看来这太虚幻境，少不得要走一遭。寻那警幻仙了却因果。
贾雨村一听这可是想要闹仙境啊，于是他言道,“话是如此说，但我可不想趟这浑水。”
这甄士隐听了想这头猪的老毛病又患了于是说道:“雨村兄，你虽不是太虚幻境，但你可是局中人，此红楼之局因果概因你而起。难道你不想了结这场因果吗？”
甄士隐这番话让贾雨村听了心里发虚。他对甄士隐是报有愧咎感的。虽然甄士隐之女香菱是个定数，但当年面对恩人之女，他没能施救，这使得如今道心有一点欠缺。想到此他叹了口气道:“也罢，我欠甄兄的，理当补偿。”
这时一旁的悟真开口说道:“贾道友你游历天下，那太虚幻境可是个洞天福地，你难道不想去吗？更何况听说那金陵十二钗在哪，能会上一会岂不美哉？哈，想到此，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甄士隐哈哈笑道:“这个不说，今日我们三人能聚在一起就是定数，”接着他又正色地对悟真说道:“现在的太虚幻境已非你当年所游的洞天福地，听说那警幻仙姑，请来了阴间枉死城妖兵来看管，我们此去，定有番恶斗。”
悟虚冷笑道:“这有何惧，那警幻仙子竟和阴间枉死城老妖勾连，多行不义，却枉称天道，必有因果报应。”
悟虚又向甄士隐说道:“甄先生，这太虚幻镜在何处，只有你去过啊！”
太虚幻境……”甄士隐闻言，眼望虚空，那虚空中隐约浮现一幅洪荒舆图，“此境不在九天之上，亦非幽冥之下。其入口，隐于楚地云梦大泽深处，一处名为‘离魂涧’的绝地。”
悟虚凝神细听。甄士隐继续道：“云梦泽本身便是上古遗留的混沌碎片所化，终年瘴气弥漫，空间错乱。离魂涧更是其中极阴之地，连通阴阳两界缝隙。警幻仙姑以此地为基，以太虚之力构筑幻境，收纳红尘痴男怨女的精魄情丝，编织她的‘风月宝鉴’。”
“那如何进入？”贾雨村问道，指尖分水刺虚影吞吐着幽蓝寒芒。
“空间之门，每年仅开一次，”甄士隐神情郑重，“便是凡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阴阳界限最为薄弱之时。子夜时分，皓月当空，离魂涧底会涌现‘青磷漩涡’，此乃太虚门户。然此门凶险万分，非但空间扭曲之力足以撕裂寻常仙体，更因这一日，枉死城的三位老妖必遣重兵把守，截杀意图闯入者，掠夺生魂献祭警幻，换取阴间权柄！”
“枉死城？！”悟虚心中一凛，想起了在荒废的大观园与黑山老妖的那一战。
“正是。”贾雨村接口，眼中寒光一闪，“警幻仙姑与那枉死城，乃是狼狈为奸！枉死城中聚集着天地间含冤莫白、怨气冲天的孤魂野鬼，其怨煞阴气正是滋养太虚幻境、淬炼风月宝鉴的绝佳原料。而枉死城名义上归属地府，实则由三位积年老妖割据一方，自成势力，号‘黑山’、‘阴山’、‘冥山’三老妖！”
甄士隐补充道：“警幻以风月宝鉴中精纯的红尘情欲之力为饵，诱惑三妖为她效力。三妖则驱使枉死城厉鬼，在七月十五鬼门开时，一方面在人间制造混乱收割生魂，另一方面死死扼守住离魂涧入口，阻止外人干扰太虚幻境运转，同时也筛选强大的魂魄送入幻境供警幻炼制。如此，警幻得阴煞怨气滋养幻境，三妖得情欲之力提升修为、巩固枉死城势力，形成一个邪恶的循环。此三妖，便是我们此行一大的阻碍。”
甄士隐这一席话，听得贾雨村豪情顿起，他哈哈一笑道:“我这下可试试那九齿钉钯的对象。“原来这贾雨村自神魂苏醒后，法力如何，还未试过，正好此行，可拿这三山老妖试刀，
悟虚哼的一声冷笑:“三山老妖么！那黑山老妖，巳见识过，想再见时，他那断臂是否接上？”
茅庐外，雪似乎更大了，雪风吹着风铃叮宁作响，众人沉默静听这风铃声，此时悟虚开口言道:“妙姑娘弹一曲如何？”
妙玉默默拿出古琴，放在膝上，拨弄琴弦，一曲《逍遥游》飞出茅庐，和着风铃声在空中迴荡: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我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