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两点钟,私家侦探事务所的走廊还能听见那一丝声音。
陆泽衍还坐在办公桌前,台灯还亮着,三份卷宗摆在他面前。他已经连续看了好几遍,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尽管眼睛干涩也没有要停下。
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入行以来十年,从最基本的调查助理干到自己开事务所,破解的大大小小的疑难案件能塞满一个档案柜,圈里都叫他“当代福尔摩斯”,没有恭维,意思是他不仅看卷宗快,即使一个芝麻粒的细节都不放过。
但此刻他盯着这份认罪书,看了不止十多分钟。
这不正常。
他看一份资料案件从不超过五分钟。
林秀兰的案子,从根本上来说不用轮他管。在经济犯罪和商业黑幕的领域,有更专业的调查机构负责,但委托方突然间把案卷转到他手上,理由也是非常耐人寻味,涉案人员背景复杂,可能涉及多条人命。
陆泽衍冷不丁地翻开第一页。
一份认罪书,总共有七页,每一页都有“我承认”这三个字,每处底下签名都有“林秀兰”。
他最先开始看的是文字格式。这些字太规整了,尤其是段落间距、标点符号,根本就不像一个“不认字”的女人的行文逻辑。他翻到手写笔录,乳白色的纸张上写着黑字,嫌疑人自述“我不认字,也没有上过学”,这是相悖的。
一个不认字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逻辑严密又完美无瑕的认罪书?
他手握着放大镜,看字迹。
在“我承认”这三个字上,第一页和第七页不仅不能说相似,而是一丝不差,写法、倾斜角度、连笔画力度都出奇的一致。
正常人纯手写,同一个字写上个几遍,不可能完全一致。
只有一种可能,除非,
有一个人逐字教唆她写,或者有人已经给了她一个完稿让她抄。也有另一个可能,这根本就不是她写的。
陆泽衍又飞快地翻到指纹鉴定页。
认罪书上的指纹,的确是林秀兰的。鉴定报告下面还有一行令人费解的小字备注:右手无名指的指纹按压角度与常规不同,不影响比对结论。
他皱了一下眉。按手印的人为什么刻意改变角度?要么是外行的人不懂,要么就是纯粹的故意。
他翻到审讯记录,最后一页写着:
【审讯室监控于当日晚上22:15至22:45中断,已报修】
他拿起手机,打给之前合作过的技术员,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就不耐烦的挂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查监控故障原因。
左看右看那条时间线。林秀兰从被抓到签字认罪,总共用了不到十多个小时。这种牵连甚深的经济案,林秀兰突如其来的认罪速度,要么是她真百口莫辩地全招了,要么是有人替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更倾向于后者。
他继续往下翻着,在卷宗最后面一页夹着照片,很显然并不是证据材料,更像是有人随手放上去的。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看着很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夜店工服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很自然。陆泽衍第一眼就认出她,这是林秀兰,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还有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轻狂模样,穿着黑色夹克,站在林秀兰旁边,表情很冷,眼睛看向镜头,像在看不该看的东西。
陆泽衍的手指停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那是他自己。
他盯着照片一动不动,活生生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没有显露什么情绪,但握着照片的指节发白暴露了他。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刚满十八,还没考上警校,混迹在街头巷尾,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他那个时候还蛮“自豪”的,结果那天晚上他在那家夜店跟人打架,被四个人按在地上踹。
是林秀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她挡在他前面,对那群人说:“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要打打我。”
那群人走了之后,她把他带到后面的休息室,拿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她说:“你才多大?别在这混了,回去念书。”
他说他没地方去。
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又给了他两百块钱。
“拿着,别还了。”
他问她的名字。
她没说。
他后来还是查到了。林秀兰,夜店服务员,没有前科,没有家人。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了调查相关的专业,毕业后当了私家侦探。他没再来找过她,但每年过年,他坚持会往一个没人知晓的账户里转上两千块钱。
那个账户的名字,是林秀兰。
她从来没取过。
陆泽衍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
“小陆,好好当个好人。”
这个字没有署名,他知道是谁。
他把照片夹回卷宗里,合上封面,动作很轻地一套流程下来后,他五味杂陈。
然后他坐了很久。
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吗?我是陆泽衍。帮我查一件事,昨天审讯室监控故障,我要维修记录和硬盘备份。”
挂了电话,他又翻开卷宗,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供词存疑,建议进一步核实。调查人,陆泽衍。”
他没有写“疑点:嫌疑人可能被胁迫”。
也没有写“建议重新审讯”。
他只是写“存疑”。
这两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他想保一个人。但他还没想好,要保谁。
事务所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助理小刘,手里拿着一份传真。“陆哥,刚收到的。省厅转下来的协查通报。”
陆泽衍接过来扫了一眼。
协查对象,阮思真。
事由,白血病患者,近期骨髓移植术后,疑似与近期多起命案有关联。请各相关单位注意排查。
陆泽衍看着那个名字,面无表情。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压在林秀兰的卷宗上面。
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医院。
一对母子,两条人命官司。
而他的照片,夹在他们中间。
第二天一早,陆泽衍拿着卷宗去找他的老熟人,前刑警队长、现在开安保公司的郑建国。
“郑叔,林秀兰这个案子供词有问题,我想申请介入调查。”
郑建国接过卷宗,翻了翻,没看细节,直接合上。
“这个案子不归你管。”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郑建国把卷宗推回来,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这个案子要快,要稳。你手里还有三个委托没结,别分心。”
陆泽衍看着郑建国的眼睛。
他们认识十年了,他了解这个人。郑建国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懂得明哲保身了。
“我知道了。”陆泽衍拿起卷宗,转身要走。
“泽衍。”
他停住。
郑建国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