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起风波
天刚亮,王氏就派人来了。
来的还是李嬷嬷,这次带了两个粗使婆子,往院门口一站,活像两尊门神。
“大小姐,”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说您身子刚好,怕下人伺候不周,特意拨了两个人来。这是张婆子,这是王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清辞正在梳头,从铜镜里瞥了一眼。
两个婆子膀大腰圆,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安分的。
“替我谢谢母亲。”她放下梳子,“不过我这儿有春桃就够了,人多反而闹腾。”
“这哪行呢。”李嬷嬷往前一步,“夫人说了,大小姐是嫡长女,排场不能少。再说了,过些日子及笄礼,总得有人帮着张罗……”
“嬷嬷。”清辞转过身,直视着她,“我昨夜梦见我娘了。”
李嬷嬷笑容僵住。
“她说她冷,问我为什么不去陪她。”清辞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我说,我还没拿回她的东西,不能去。”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李嬷嬷咽了口唾沫:“大小姐又说笑了……”
“我没说笑。”清辞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嬷嬷,你说一个人要是死得不明不白,魂魄是不是会一直飘着,看着害她的人?”
这话太直白,李嬷嬷脸色刷地白了。
“大、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清辞笑了笑,“就是提醒嬷嬷一句——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
她说完,径直从李嬷嬷身边走过,对春桃说:“备车,我要去护国寺。”
“是!”
李嬷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等清辞走远了,她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骂了句:“小蹄子,邪门了……”
二、护国寺惊魂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到护国寺。
清辞一下车,就感觉不对劲。
寺门口多了好些官兵,香客都被拦在外头。春桃去问了问,回来小声说:“小姐,说是昨晚有贼人闯寺,正在搜捕呢。”
贼人?
清辞心里一紧。萧绝昨晚的伤……难道是在这儿受的?
“那咱们还进去吗?”春桃问。
“进。”清辞定了定神,“来都来了,总得给母亲求个平安符。”
她故意说得大声,守门的官兵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侯府嫡女的服饰,又带着丫鬟,便挥挥手放行了。
寺里比平时冷清。清辞先去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然后对春桃说:“我想去后山走走,你在这儿等我。”
“小姐,后山危险……”
“大白天的,怕什么。”清辞拍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她沿着小径往后山走。越走越僻静,能听见鸟叫声,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清辞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传闻中萧绝遇刺的地方。地上有打斗痕迹,草丛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土,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你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清辞猛地转身,看见个灰衣僧人站在树下。僧人年纪不大,眉眼清秀,但眼神很锐利。
“我、我迷路了。”清辞稳住心神,“师傅,这是哪儿?”
“后山禁地。”僧人走过来,“女施主怎么一个人来这儿?”
“给母亲祈福,想找个清静地方。”清辞站起身,“既然不能进,那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僧人却叫住她:“等等。”
清辞心提到嗓子眼。
“女施主昨晚……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僧人问。
“没有。”清辞摇头,“我昨晚在府里,没出门。”
僧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女施主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昨晚寺里进了贼,方丈让我们多留意。”
“原来如此。”清辞松了口气,“那我不打扰了。”
她快步离开,能感觉到僧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走出后山范围,清辞才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僧人……绝对不简单。他手上有关节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一个和尚,练什么武?
还有,他为什么特意问她昨晚的事?
清辞越想越不对劲,正要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个东西。
是个香囊。
褪了色的锦缎,绣着并蒂莲——和她从佛堂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清辞捡起来,打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母亲生前总喝一种安神汤,里头就有这味药材。可母亲去世后,这方子就失传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三、意外收获
回寺里的路上,清辞碰见个老和尚。
老和尚在扫地,看见她手里的香囊,忽然停下动作:“女施主,这香囊……从哪儿来的?”
清辞心里一动:“后山捡的。师傅认得?”
“认得。”老和尚叹了口气,“这是慧明师太的东西。”
慧明师太?
清辞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师太十年前就在寺里带发修行,”老和尚继续说,“后来……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圆寂了。”
“突然圆寂?”清辞追问,“怎么个突然法?”
老和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是急病,可老衲记得,师太前一天还好好的,还说要给一位故人配药。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连尸身都没让看,直接火化了。”
清辞手一紧:“师太……会医术?”
“会,而且很高明。”老和尚说,“寺里不少人都受过她恩惠。对了,她最擅长配安神汤,说是祖传的方子。”
安神汤。
香囊里的药味。
清辞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慧明师太,会不会认识她母亲?
“师傅,”她问,“师太生前,有没有提过永昌侯府?”
老和尚想了想:“好像……提过一次。说有位夫人常来听她讲经,还总带着个小女孩。那夫人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林?”
林。
清辞生母的姓氏。
她心跳加速:“那夫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都十年前的事了。”老和尚摇头,“只记得那位夫人手腕上有颗红痣,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涵养。”
红痣。
清辞记得,母亲左手腕确实有颗红痣,像朱砂点上去的。
“多谢师傅。”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一点心意,给寺里添些香油。”
老和尚推辞不过,收了银子,又说了句:“女施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深究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清辞笑了笑,“但我必须知道。”
四、归途遇险
从护国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春桃在马车边急得团团转,看见清辞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些,城门都要关了。”
“走吧。”清辞上了车。
马车刚驶出半里地,忽然停了。
“怎么了?”清辞掀开车帘。
车夫颤声说:“大、大小姐,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清辞探头看去。
三个蒙面大汉挡在路中间,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啐了一口:“车里的人下来!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春桃吓得直哆嗦:“小姐,怎么办……”
清辞冷静地扫了一眼周围。这里是山路,前后都没人。喊救命是没用的。
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几锭银子,扔出车外:“几位好汉,这些银子够你们花一阵子了。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
“哟,还挺大方。”为首的捡起银子,掂了掂,“不过嘛……哥几个今天不仅要钱,还要人。”
他眼神在清辞脸上转了一圈,嘿嘿一笑:“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带回去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另外两个也笑起来。
清辞心一沉。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这些人敢这么嚣张,肯定不是普通山贼。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提高声音,“永昌侯府的嫡长女。动了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永昌侯府?”为首的大汉愣了下,随即大笑,“那更好了!绑了你,还能找侯爷要笔赎金!”
他挥挥手:“兄弟们,上!”
两个大汉冲过来。车夫想拦,被一脚踹倒在地。春桃尖叫着护在清辞身前:“你们别过来!”
清辞握紧袖中的金钗——那是她早上特意带的,钗尖磨得很锋利。
就在大汉要抓住春桃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砰!”
冲在最前面的大汉被一脚踹飞,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黑影已经闪到他们面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等清辞看清时,三个大汉都躺地上了。黑影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萧绝。
他换了身常服,但左肩的绷带隐约可见血迹。脸色比昨晚还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靖王殿下?”清辞愣了。
“路过。”萧绝言简意赅,走到为首的大汉面前,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生面孔。
萧绝在他身上搜了搜,摸出块令牌。看清令牌上的字,他眼神一冷。
“认识吗?”他把令牌递给清辞。
清辞接过,手一抖。
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个“刘”字。背面还有行小字:城南赌坊。
刘……刘贵妃的娘家姓刘。而城南赌坊,是刘家旁支开的。
“他们不是山贼。”清辞声音发干,“是有人派来的。”
“谁?”萧绝问。
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绝明白了:“冲我来的?”
“也可能是冲我。”清辞把令牌还给他,“殿下昨晚在护国寺遇刺,我今天就‘恰好’被山贼拦路。太巧了。”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楚小姐,你好像很会惹麻烦。”
“彼此彼此。”清辞回敬,“殿下不也是?”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默契。
“这些人怎么处理?”清辞问。
“交给官府。”萧绝说,“不过令牌的事,别说。”
“我懂。”清辞点头,“说了也没用,刘家有一万种方法脱罪。”
萧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欣赏。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城。”他说。
五、车内密谈
马车重新上路。萧绝没坐车里,而是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
春桃小声问:“小姐,靖王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巧合吧。”清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信。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护国寺后山的血,突然出现的僧人,拦路的“山贼”,还有恰好路过的萧绝……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到了城门口,萧绝跳下车:“就送到这儿。”
“多谢殿下。”清辞掀开车帘,“殿下的伤……记得换药。”
“死不了。”萧绝顿了顿,“楚小姐,最近少出门。”
“为什么?”
“因为,”萧绝看着她,“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清辞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汗。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是谁?王氏?楚清婉?还是……宫里那位?
六、夜探库房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透了。
王氏居然在等她,一见她就迎上来:“辞儿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母亲担心死了。”
演技真好。
清辞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给母亲求平安符,多花了些时间。寺里师傅说,心诚则灵,要念够九九八十一遍经才行。”
她掏出个平安符,递给王氏。
王氏接过,笑容有点僵:“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快回去歇着吧,晚膳我让人送到你房里。”
“谢母亲。”
清辞回到院子,第一件事就是让春桃去打听:“看看府里今天有没有人出去过,特别是王氏身边的人。”
春桃很快回来:“小姐,李嬷嬷下午出去了,说是回娘家。可奴婢问了门房,她娘家在城西,她却往城南去了。”
城南。
赌坊就在城南。
清辞握紧拳头。果然是她。
“还有,”春桃压低声音,“二小姐今天也出门了,说是去参加诗会。可奴婢听说,诗会早就散了,她到天黑才回来。”
楚清婉。
清辞想起前世,这个庶妹最擅长两面三刀。表面姐妹情深,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狠。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春桃,今晚你守夜,我要出去一趟。”
“小姐,这么晚了……”
“必须去。”清辞眼神坚定,“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七、母亲的嫁妆
夜半三更,清辞换上深色衣服,悄悄溜出院子。
她要去的,是侯府的大库房。
那里锁着母亲的嫁妆——或者说,本该是母亲的嫁妆。
库房在侯府最深处,有专人把守。但清辞知道一条密道,是母亲生前告诉她的。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就走这条路。”
那时她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说这种话。现在想来,母亲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密道入口在假山后面,被藤蔓遮着。清辞拨开藤蔓,钻进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黑,她摸着墙壁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亮光——是个通风口。
从通风口往下看,正是库房内部。
清辞屏住呼吸。
库房里点着灯,有人在说话。
“……这批货赶紧处理掉,夫人催得紧。”是李嬷嬷的声音。
“嬷嬷,这要是被发现了……”另一个声音怯怯的。
“发现什么?大小姐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嫁妆?”李嬷嬷哼了一声,“再说了,夫人掌家,她说这些是什么,就是什么。”
清辞透过缝隙看去。
地上堆着十几个箱子,有些已经打开了。里面根本不是嫁妆单上写的珍品,而是一些普通的瓷器、布料,甚至还有空箱子。
李嬷嬷指挥着两个婆子,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换上些更不值钱的。
“这些玉器,送到当铺去。”李嬷嬷拿起一对白玉镯子,“记住,别在京城当,去邻县。”
“那这些绸缎呢?”
“绸缎留下,夫人说了,给二小姐做衣裳。”李嬷嬷翻着账本,“对了,那套东珠头面找到了吗?”
“还没……库房都翻遍了,没有。”
“废物!”李嬷嬷骂了句,“继续找!那可是先夫人最值钱的东西,必须找出来!”
东珠头面。
清辞记得,母亲最宝贝那套头面,说是外祖母的嫁妆,传了三代。
原来王氏一直在找。
她看着下面忙碌的几个人,心里一片冰凉。
前世她出嫁时,嫁妆寒酸得被全京城笑话。她以为真是侯府没落了,原来……是被这些人掏空了。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被他们偷走了。
清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冲动。
现在冲出去,打草惊蛇。她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她悄悄退回去,沿着密道返回。
回到房间时,春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清辞脱下外衣,“春桃,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盯着库房的动静。”清辞眼神冰冷,“特别是李嬷嬷,她每天什么时候去库房,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我都要知道。”
“是。”春桃用力点头。
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惨白。
她想起母亲生前总爱在月下弹琴,琴声悠扬,却总带着淡淡的哀愁。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早知道,自己护不住这些嫁妆,也护不住女儿。所以她留下密道,留下香囊,留下一切能留下的线索。
她在等。
等女儿长大,等女儿觉醒,等女儿来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娘,”清辞轻声说,“我来了。”
“您等着,所有欠您的,欠我的,我都会讨回来。”
“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