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里面是昏暗的,灯光明晃晃地亮着,可明明灯在亮着,但林秀兰的眼睛好似有白昼恍惚着。她觉得自己就像手术台上案板的鱼,光不仅照透她的身体,照得她皮肤发青,将她的影子逼到令人疯魔的角落。
林秀兰坐在铁椅子上,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手铐磨红了一圈。她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出入这个地方,曾经因为她在夜店做服务员的工作,以目击者的身份来谈话。
那一晚,她相识了一个男人。
再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然而命运弄人,她替杀他的人来顶罪。
门开了,总共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
走在面前的那个男人,穿着西装革履显得身形挺拔,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那一头黑发打理得整齐利落,笑着看着林秀兰,像那种会把人哄得团团转的销售经理。林秀兰眼熟他,许昌年,是一个律师。电视荧幕上出现过,一个专门帮人打商业官司就能拿钱的男人。
“林女士,你好。”他坐在林秀兰的对面,轻松地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好像这只是饭后茶水,“我们走一个流程,你把认罪书签了,一切都好说。”
林秀兰只是瞄了一眼文件,就被吓到“涉案金额2.3亿”“主谋”“全权操作”这些字眼,她哪里见过那么多的钱,她穷了半辈子。
“我没做过这件事。”她很难想象自己心平气和地说出来,“我根本不认字,不懂什么叫资本操作。”
许昌年像一只狐狸,笑着把眼睛眯起来。“你不懂的话,林女士,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念了,慢悠悠地念着,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每一段句号结尾,他都会抬头看林秀兰一眼。眼神温柔的像在看一个在闹别扭的孩子。
许昌年念完,坐在他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这人没什么拘束,没像许昌年那样板正穿个西装,穿个夹克,国字脸,眉毛浓,看着像个老实人,但林秀兰知道他不是。
高磊,是周正宏安排在集团内部负责审计的人。当年夜店能开起来,也是他经手做的虚假材料,后来夜店倒闭,他收了周正宏的钱,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专门帮周正宏处理“不听话”的人。
“林秀兰。”他不叫她“林女士”,像在叫一个罪孽滔天的囚犯,“你签不签?”
“我没做过。”
“没做过?”说完高磊把另一份文件摔在林秀兰面前的桌上,“这是你在夜店工作时的入职合同。上面的签名和认罪书的笔迹完全一致。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林秀兰低头看一眼,那份合同确实是她签的,二十年前她当服务员时签的。
“你别管我在哪里翻出来的。”高磊往前倾身,声音压低,“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不签,你儿子就等不到骨髓。”
林秀兰把手指猛地攥紧。
那个没说话的女人终于开口。她穿着私立医院的院区督导制服,胸牌上写着“孙敏”,语调冷漠听不出来感情,像下着急裁决的审判员。
“林秀兰,你主动认罪,医院那边会配合处理你儿子的医疗事宜。如果你不配合”她顿了顿,“病房调配和用药优先级,这些都是院方权限内的事。”
林秀兰盯着孙敏,好像能把她穿透:“你们用我儿子来威胁我?”
孙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这是交换。你认罪,他治病。你不认罪,谁也帮不了他。”
林秀兰笑了,想着人果然在面对在劫难逃的命运时,反而会轻松地看淡很多。
“你们可真会做生意。”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身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的表是劳力士格林尼治,比她赚的半辈子都多。他走进来,本来坐着的许昌年、高磊、孙敏都站直了,退到一旁。
周正宏身边的人。林秀兰没必要记住他具体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人说话从不带脏字,却能让人夜里睡不着觉。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子上,推到林秀兰面前。
“这里是三百万。”他声音很轻,像在跟你开玩笑似的说,“你进去之后,每个月还有五万打到你儿子的账户上。你的律师费和赔偿金,我们全包。”
林秀兰看着那张卡。
三百万。她在夜店干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你们花这么多钱,”她缓慢地抬起头,眼睛带着红血丝,“就为了让我认罪?”
林子轩笑了一下。“这怎么能算让你认罪。是让你帮我们一个忙。”
“顶这个罪。”他把认罪书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顶了,大家都好过。你不顶,你儿子不好过,你也不好过。很简单的选择题。”
林秀兰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审讯室的钟表一分一秒都在走。
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在数着世界末日的倒计时。
她想起第一次阮思真叫她“妈”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刚学会说话,唇齿不清,喊出来的是“马”。她笑得肚子都疼,眼泪都跟着出来了。
她又想起他发高烧的那个深沉的夜晚,她徒步抱着他跑去医院,鞋子跑掉一只在楼梯上。医生说再晚来一小时,孩子的脑袋就会被烧坏,变成傻子。她蹲在医务室门口哭了好久。
她想起阮思真第一天上学,乖巧懂事地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外,回头看她的眼睛亮汪汪的,说:“妈,我去上学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然后,她拿起安静躺在一旁的那支笔。
她右手止不住的颤抖,抖的发狠,但下笔时字里行间流露着规整,横平竖直,力道恰好,像被人模式般的提前教过无数次。
“林秀兰”这三个字,她签了多少年,现在却极其陌生。
但是这一次,她在无名指按手印时,刻意用了不同的角度。
她签完字。
许昌年慢条斯理地拿起认罪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有利落的“我承认”三个字,写法和间距、力度都挑不出毛病。
他微微皱起眉头,又什么都没说。
林秀兰被带出去的时候,孙敏经过身旁。孙敏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的神情有林秀兰看不懂的地方,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疑惑。
如果一个连学都没上过,不认字的夜店女人能写出这么规整的供词?
这段关于林秀兰监控录像的资料被损坏了。
维修部写出上报的是设备老化,更何况那间审讯室的录像设备不就早在在几个月前就被换过。
押解车在深沉的夜色中驶向看守所。林秀兰的身体靠在漆黑的车厢壁上,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三百万的卡,她收了。她从来没打算让阮思真这个儿子碰一分钱。
她在签字的那个瞬间,她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一切
用自己这个人来拖住他们。
给儿子,留出时间的间隙。
那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坚信阮思真不是只会哭的软包。
很早她就教过他,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往死里以命相逼的讨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到。
她赌他会。
她这一辈子风雨不断也没赌赢过什么。
“这是只会是最后一次,愿再命运眷顾我吧”她小声嘀咕的祈祷着。
审讯室的白炽灯灭了。
一座城市,一个栋建筑大楼里,一个人翻开了林秀兰的卷宗。
他的手默默地停在某一页上。
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里面的内容是夜店的昏暗灯光,林秀兰穿着工服,怀里搂身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少年的眼神很冷,仿佛在看着他。
干净整洁的卷宗的封面上写着,私家侦探,陆则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