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到城东废弃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从废弃建筑的空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站在医院大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那两粒黑色颗粒的密封袋。左眼的创可贴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用手按了按,把它贴回去。
手机亮了。周成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他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在废弃医院门口,准备进去”?周成会疯。说“我脑子里有东西,可能是肿瘤”?周成会把他绑到医院。说“我可能是凶手”?周成会亲手铐他。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口袋。
大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夜里像一声惨叫。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然后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暗。比白天暗得多。窗户破了,月光照不进来——今晚没有月。他的右眼在黑暗中慢慢适应,左眼还是一团灰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伸手摸到墙壁,沿着墙往楼梯口走。手指摸到墙皮,有粉笔的粉末,有人在这里画过什么东西。他没停下来看。
楼梯。十二级台阶。他数着。
一级。两级。三级。脚踩在台阶上,碎玻璃在鞋底下面咔嚓响。六级。七级。八级。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和脚步叠在一起。十级。十一级。十二级。
二楼。走廊。
走廊很长。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远处的路灯,隔着几条街,微弱得像烛火。光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影子。他的影子也在其中,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每走一步,回声就多一道。一步一步,像有人在跟着他,又像没有。
防火门在走廊尽头。
他看到了。
那扇门在黑暗中泛着暗绿色的光。铁锈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灰尘和霉菌。他走到门前,停下来。
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铁皮冰凉的,和他下午来的时候一样。他用掌心感受那扇门。能感觉到门后面有风——不是风,是气流,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冷空气。
门后面是通的。外面是楼梯间,通上天台。周成说过的。他记得。
但他下午在门前面看到过一个不存在的房间。那间房间不在门后面。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右侧颞叶里。
那个1.2厘米的占位里。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
没开。和下午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门。
“你在吗?”他问。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深井,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句。“你在门后面吗?”
还是没有人。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打开那个虚拟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到了。你在哪?”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人回复。
他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了。
“你身后。”
林深猛地转过身。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惨白,像一个死人。他扫了一圈走廊——左边,右边,天花板,地板。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和月光。月亮出来了,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
在那个方形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色卫衣。马尾辫。
秦月。
林深愣住了。
“秦月?你怎么在这?”
她没有回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深朝她走过去。
“秦月,你说话。”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
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皮肤的白,是纸的白。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颜色。
她在睡觉。她在梦里。她走到这里来,不是在现实中,是在梦里。
就像林深下午在防火门前看到那个不存在的房间一样。
秦月也在做梦。她梦到了这条走廊。梦到了这扇防火门。梦到了他。
“秦月。”林深压低声音,“你听得到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医生……”
“是我。你在做梦。你要醒过来。”
“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片落地,“门开了……你站在门后面……”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防火门。
门还是关着的。
“门没开。”他说,“你看到的不是真的。你在做梦。醒过来。”
秦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倒。林深伸手扶她,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不是穿过,是摸不到。她的身体没有实体。她只是一个投影。她的意识在这里,身体在别处。
和他下午一样。
“林医生……”秦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眼珠是灰色的,没有焦点,“你后面……有个人。”
林深猛地转身。
防火门前,站着一个人。
深色冲锋衣。黑色手套。白色面具。
面具上有弹孔。
弹孔后面,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那只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灰色——是褪色的蓝。和他左眼没受伤之前的颜色一样。
“你是谁?”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答案。但他要听那个人亲口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左眼眼角没有创可贴——那里有一颗痣。一颗他从自己眼睛里挑出来的痣。
那颗痣还在。
“你是谁?”林深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没有发抖。他累了。他不想再怕了。
那个“林深”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悲伤的笑。
“你猜。”他说。声音和林深一模一样。
“你是我的幻觉。”
那个“林深”摇了摇头。
“你是陈枫说的第二个人格。”
又摇了摇头。
“那你他妈到底是谁?”
那个“林深”往前走了一步。林深后退了一步。
“我是你四年前扔掉的那个人。”他说,“我是那个和刘小禾一起下楼的人。我是那个在防火门前站了很久的人。我是那个在墙上贴照片的人。我是那个在梦里杀人的人。你把我锁在门后面,假装我不存在。但我一直在。每天晚上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林深的后背撞到了墙壁。冰凉的,瓷砖硌着他的脊椎骨。
“你不是我。”林深说。
“我是你。”那个“林深”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离他只有两步远,“你不记得的事,我记得。你不敢做的事,我做。你想忘掉的东西,我替你收着。”
“我没有杀人。”
“你没有。但你没有阻止我。”那个“林深”歪了一下头,“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以为把记忆锁起来就没事了。但你锁不住。那些女人还是会死。因为你不愿意面对我,所以她们替你去死。”
林深的眼眶热了。不是哭,是那只受伤的左眼在流血。血从创可贴下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林医生?”秦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秦月不见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和那个“林深”。
“你该醒来了。”那个“林深”说,“睡了四年。够了。”
林深闭上了右眼。
黑暗。
左眼的灰白光斑在黑暗中膨胀,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刺目的光。
光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林深”的声音。不是陈枫的声音。不是秦月的声音。
是自己的声音。
四年前的自己。
“你终于来了。”
林深睁开右眼。
走廊还在。防火门还在。但那个“林深”不见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冰凉的。
他的左眼还在流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蹲下来,用食指蘸了一点血,在墙上写字。
歪歪扭扭的,像女人的字迹。
“我来过。”
他站起来,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掏出手机。
打给周成。
“喂?林深?你他妈在哪?”
“我在城东废弃医院。”林深说,“二楼,防火门前。你们来吧。”
“你别动!我马上——”
“周队。”林深打断了他,“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四年前刘小禾失踪那天,我和她在一起。”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我送她出的校门。然后我们一起走了。去哪了?我不记得。但监控拍到了。方琳那里有。你们去看。”
“林深,你——”
“还有。”林深吸了一口气,“我左眼眼角取出来一个东西。植入式定位器。精神卫生中心赵主任说是科研项目的一部分。你们去查。”
“你——”
“我脑子里有一个肿瘤。CT查出来的。在右侧颞叶。医生说那地方管记忆和幻觉。”
周成没有说话。
“我可能杀过人。”林深说,“也可能没有。我不记得。但你们可以查。指纹、DNA、不在场证明。查清楚了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风停了。月亮又钻进了云层。
林深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
左眼的血还在流。他不管了。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