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神经内科出来,没去一楼放射科。
他把检查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后兜。然后走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还在,比下午弱了一点,斜斜地从西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影子想了三秒——影子没有眼睛。影子的左眼眶是空的,和他一样。
他打了辆车。
“去市局。”
车子开了。他靠在后座上,闭着右眼。左眼的视野还是一片模糊的灰白,但比早上亮了一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他的大脑在学着忽略那只眼睛,用想象填补空白。
手机震了。周成。
“你在哪?”
“去市局的路上。”
“CT结果呢?”
林深犹豫了一秒。“还没出来。”
他挂了电话。撒谎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但他不能说。不能告诉周成他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不能说周成会让他住院,会让他做手术,会让他退出案子。案子还没完。他还不能退。
车子停在市局门口。林深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
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他用右眼看着前方,左眼的灰白在视野边缘晃动,像一层薄雾。他推开了技术科的门。
方琳坐在电脑前,面前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她抬头看到林深,表情变了一下。
“林医生,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林深在她对面坐下来,“方琳,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方琳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周队说了,你现在不能——”
“不是案子。是四年前刘小禾失踪案,警方调过的监控录像。”林深打断了她,“王建国老师说,有一段监控显示我和刘小禾一起下了楼。但我对警方说我没有。那段录像还在不在?”
方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
“我去找找。”她说。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方琳的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像某种急促的心跳。他闭了一下右眼,在黑暗中等着。
五分钟后,方琳说:“找到了。”
林深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很差,分辨率低得看不清人脸。左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019年4月10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画面里是C大心理学院楼的一楼大厅。电梯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白色T恤,马尾辫,背着一个双肩包。刘小禾。
她走到大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又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深色外套,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深。
画面里的林深走到刘小禾身边,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嘴唇在动,但录像没有声音。然后刘小禾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大门。一前一后,刘小禾在前,林深在后。距离很近,不到一米。
林深盯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个人是他。但那个人他不认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他不一样——肩膀更塌,步子更快。那个人拿着文件夹的姿势和他不一样——手指扣在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那个人看刘小禾的眼神和他不一样——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是另一种。
方琳按了暂停,转头看他。
“你不记得?”
“不记得。”林深的声音很干。
“你和她说了什么?你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方琳又按了播放。画面继续。两个人走出了画面,消失在门外。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大厅,灰白色的地砖,和墙上那面钟。
钟显示三点五十一分。
“这段录像警方当年看过了。”方琳说,“但他们只看了前半段。后半段——你和她一起出去的这部分——被标记为‘无关内容’,没有纳入调查。”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没有和她一起出去。”方琳说,“你告诉警方,你留在办公室里。警方没有理由怀疑你,所以他们没有深挖这段录像。”
林深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那粒从眼角取出来的黑色颗粒。
“方琳,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很小,黑色,比芝麻还小,能植入皮肤下面?”
方琳想了想。“追踪器?或者录音设备?有一些微型定位装置能做到那个尺寸。但价格不便宜。”
“能查到来源吗?”
“如果是批量生产的,也许能。你有实物?”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粒黑色颗粒——一粒从他眼角取出来的,一粒在城东废弃医院防火门前的地面上捡到的。
方琳拿起密封袋,对着光看了看。
“这像是医用级别的植入式定位器。”她说,“我在培训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动物实验用的,皮下注射,追踪生理数据。也有人用在自己身上——比如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走失了方便找。”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玩意儿能记录数据吗?”
“能。有些型号能记录体温、心率、运动轨迹。数据通过蓝牙或者近场通讯传输,需要读取设备在附近才能下载。”方琳放下密封袋,“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在我眼睛里。一个在案发现场。”
方琳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看着林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疼。
“林医生,”她说,“你应该把这些交给技术部门检验。”
“我知道。”林深把密封袋放回口袋,“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植入物是谁放进去的。”
方琳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出了技术科,站在走廊里。白炽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像一万只苍蝇。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赵主任,我是林深。”
“林深。”赵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什么事?”
“赵老师,精神卫生中心有没有用过一种皮下植入式定位器?用在病人身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用过。”赵主任说,“2018年到2019年,我们做过一个科研项目,用植入式定位器追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昼夜节律和运动轨迹。病人自愿参与,签署知情同意书。项目持续了大概一年,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
林深的手开始抖。
“那些植入器,最后都取出来了吗?”
“大部分取出来了。”赵主任说,“有两个病人失访了,没有取出来。”
“那两个病人叫什么名字?”
沉默。五秒。十秒。
“赵老师?”
“一个叫陈枫。”赵主任说,“另一个叫林深。”
走廊里的灯好像暗了一下。也许是林深的错觉。他的左眼什么都看不到,右眼的视力也在波动,像有人不停地调节焦距。
“你说什么?”
“你2018年参与过我们的科研项目。”赵主任的声音很慢,很小心,“你自愿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我们在你的左眼眼角皮下植入了一枚定位器。后来项目终止了,我们联系你来取出,你一直没有来。”
林深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
“我不记得。”
“我知道你不记得。”赵主任说,“但你确实签过。档案里还有你的签名。”
林深闭上了右眼。黑暗。左眼的灰白光斑在黑暗中浮动,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灵魂。
“赵老师,我2019年3月到4月那段时间,有没有来过精神卫生中心?”
“来过。”赵主任说,“你说你失眠,做噩梦。我给你开了药。”
“什么药?”
“抗焦虑的药。还有一些助眠的。”
“只有这些?”
沉默。
“赵老师?”
“你当时的状态不太好。”赵主任说,“比现在差。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梦到了一个女孩。你说她在梦里求你帮她。你说你不知道该不该帮她。”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女孩是谁?”
“你没说名字。”赵主任说,“但我后来在新闻上看到了刘小禾失踪的消息。我猜……可能是她。”
林深挂了电话。
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额头抵着膝盖。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让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停下来,让梦停下来,让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停下来。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人就是他。
他站起来,走出市局大楼。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像干涸的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红色,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不是周成,不是赵主任,是那个虚拟号码。
“你知道了。”
林深盯着屏幕。这一次,他没有问“你是谁”。
他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想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又熄灭。
他打了两个字:
“面对。”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林深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
“防火门开着。我在门后面等你。”
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闪过又消失。
他的左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右眼看到了前方。
前方是城东。
前方是废弃医院。
前方是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