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
第二段视频。
赵峰在会场说的那句话,此刻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还有,”医生补充道,“病人外套内袋里,有封信。护士取出来了,给你们。”
医生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沾着汗渍的信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哥亲启。
陆嚣的手指颤抖着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虚弱,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
「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见到你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听你的话,偷偷回来了。
赵峰叔叔来找过我,给我看了很多照片。你在很大的房子里,开很好的车,嫂子很漂亮,小侄子也很可爱。
他说你现在过得很好,早就忘了以前的事,也忘了我这个拖累。
我不信。
可我害怕。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哥,赵峰叔叔还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是你和嫂子在医院产房外面的。他说如果我回来找你,就把视频公开。
我不知道视频里有什么。
但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哥,如果我的病治不好,就别花钱了。
你好好过。
玥玥」
信纸从陆嚣手中飘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以宁蹲下身,捡起那封信。当看到“小侄子也很可爱”时,她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赵峰连孩子都知道。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那个胎记。
她想起七个月前,在产房里,医生抱着刚清理干净的孩子给她看时,那句欲言又止的话:“陆太太,孩子背上这个胎记……形状有点特别。”
她当时太虚弱,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淡红色的、蝎子形状的印记。她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被做母亲的喜悦冲淡。
后来陆嚣进来,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被医生叫去办手续。再后来,他忙公司的事,她忙着带孩子,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
可现在……
“陆嚣。”温以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念念背上的胎记……”
陆嚣猛地抬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嘶哑。
“刚才屏幕上……”
“那不是胎记。”陆嚣打断她,眼神痛苦而挣扎,“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陆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小陈打来的。
“陆总,”小陈的声音在颤抖,背景音嘈杂,“出事了。您看微博……热搜第一。”
陆嚣挂断电话,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嚣宁物流总裁虐待亲子#
点进去,是一段只有十秒的视频。拍摄角度诡异,明显是偷拍。画面里,婴儿背上那个蝎子形状的“胎记”被特写放大,配文触目惊心:
「震惊!新晋物流大亨陆嚣疑似心理扭曲,竟给刚出生亲儿子纹身!据知情人士爆料,陆嚣早年混迹社会,有暴力倾向,曾因故意伤害留有案底。其手臂纹身洗掉后留疤,竟将同样图案纹在亲儿子身上!这种虐待行为必须严惩!#保护儿童#」
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五百万。
评论里一片骂声。
“畜生!亲儿子都下得去手!”
“有钱人心理都变态吗?”
“报警!这种人不配当父亲!”
“之前还立宠妻人设,吐了!”
温以宁夺过手机,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眼前一阵发黑。
“这不是真的……”她喃喃,“他们怎么能……”
话音未落,陆嚣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公关总监,声音急促:“陆总,税务局和工商局的人突然来了,说要查我们近三年的账!还有几个合作方刚刚打电话来,要暂停合作!”
“赵峰干的。”陆嚣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起身,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玥玥这边交给你。”他看向温以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坚硬而冰冷,“我去处理。”
“你怎么处理?现在全网都在骂你,公司被查,合作方撤资……”
“那就让他们查。”陆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让他们撤。赵峰以为这样就能搞垮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慢慢穿好。动作从容,甚至优雅,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的崩溃。
“七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没怕过。”
“现在,”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我更不会怕。”
“可是视频……”温以宁抓住他的手臂,“那个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和你的纹身那么像?陆嚣,你告诉我实话。”
陆嚣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走廊的灯光都仿佛暗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以宁,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但请你相信我。”
“我没有,也永远不会伤害念念。”
“那个胎记……”
他停顿,喉结滚动。
“是遗传。”
温以宁愣住了:“遗传?可是我们家从来没有……”
“不是从你。”陆嚣闭上眼睛,“是从我。”
“从我母亲那边,遗传下来的……诅咒。”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背影决绝,像赴死的战士。
温以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信纸被她的汗水浸湿,字迹模糊。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护士推着仪器进出。
微博热搜还在疯狂发酵。
而陆嚣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炸弹,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遗传。
诅咒。
她忽然想起,结婚前,她曾问过陆嚣关于他父母的事。他只说父亲早亡,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走了。至于怎么走的,他从未细说。
当时她以为那是伤心事,不再追问。
可现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温以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手指僵硬。
接,还是不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以宁!”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看新闻!陆嚣他……他怎么能对孩子做那种事?!你现在马上带着孩子回家!马上!”
“妈,不是那样的……”
“什么不是!视频都传遍全网了!那个胎记,和他当年纹的一模一样!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就是个疯子!变态!”
“妈!”
“我告诉你温以宁,你今天要是不带孩子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你爸看到新闻,血压都升到180了,现在在医院!你非要气死我们才甘心吗?!”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像一把锥子,扎进温以宁的耳朵里。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怀里,陆玥的那封信,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走廊尽头,陆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电梯口。
抢救室的红灯,还在刺眼地亮着。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热搜第一的话题后面,跟着一个血红色的“爆”字。
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窗外,夜色深沉。
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如星河。
可这星光之下,有多少秘密正在破土而出?
又有多少谎言,即将被彻底撕开?
温以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
在父母和丈夫之间。
在真相和谎言之间。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礼服破裂,像个狼狈的逃兵。
不。
她不是逃兵。
她是温以宁。
是陆嚣的妻子。
是陆念琛的母亲。
也是……陆玥的嫂子。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是她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学长,是我,温以宁。”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七年前,星光影院后巷的打架事件,所有的案卷记录。”
“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帮我查一个人。”
“赵峰。”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尤其是,三年前他借给陆嚣那两百五十万,到底是什么来路。”
挂断电话后,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陆嚣的私人律师。
“李律师,我要起诉赵峰。”
“罪名:诽谤,侵犯隐私,非法获取监控视频,以及……涉嫌敲诈勒索。”
“证据我稍后发给你。”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抢救室门口,在长椅上坐下。
从包里拿出化妆镜,开始补妆。粉底遮盖苍白的脸色,口红提亮黯淡的嘴唇,再用散粉压掉泪痕。
当她放下镜子时,那个温婉柔弱的温以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定、脊背挺直的女人。
她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玥玥,你要撑住。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陆嚣,你要挺住。
最后,她低头,打开手机相册。
屏幕上是儿子陆念琛熟睡的照片。
小小的背脊上,那个淡红色的蝎子胎记,清晰可见。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摸屏幕。
念念,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