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鸣笛声划破夜空,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发布会现场的混乱。
陆嚣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手臂紧紧托着昏迷的女孩。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牛仔外套下凸起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她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缓慢得令人心慌。
“玥玥,撑住。”他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妹妹汗湿的额头,“哥在这儿,这次哥真的在这儿。”
温以宁赤脚跑过来,膝盖“咚”地跪在满地碎纸片上。
她伸手去探女孩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
“呼吸很弱,”她抬头看向陆嚣,眼里全是慌乱的泪,“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应该在……”
话没说完,她猛地想起什么,倏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已经黑了。
但刚才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视网膜上——那个婴儿,那个蝎子胎记。
“陆嚣……”她声音发颤。
陆嚣没回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轻飘飘的身体上。“救护车!”他朝门口咆哮,颈侧青筋暴起,“他妈的人都死了吗?!”
保安和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拨开围观的记者。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赵峰站在舞台边缘,慢悠悠地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笑容模糊而得意。
“让开!都让开!”助理带着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合同碎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哀鸣。护士迅速给女孩戴上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子里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血压60/40,脉搏45,血氧82%!”护士快速报出数据,声音紧绷。
“静脉通道,上多巴胺,准备心电监护!”医生蹲下身,扒开女孩的眼皮查看瞳孔,“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可能还有感染。快,抬上车!”
陆嚣跟着担架往外冲,却被温以宁死死拉住袖子。
“陆嚣!”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屏幕……刚才的屏幕……”
他猛地回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血丝,像困兽。“我知道。”他咬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但现在,玥玥要死了。你明白吗?她要死了!”
温以宁的手一松。
陆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风暴前的海面——有恐慌,有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然后他转身,跟着担架冲出了会场大门。
温以宁站在原地,赤脚踩在碎纸片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心脏。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舞台。
赵峰还在那里。
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合同的碎片。那是写着“违约金30%”的那一角。他把它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温以宁耳朵里。
“温小姐,”他踱步过来,雪茄的气味令人作呕,“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哦对了,你丈夫应该顾不上你了吧。”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就不抖了。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从她心底生出来。她弯腰,捡起自己那只被甩掉的高跟鞋,慢慢穿回脚上。真丝裙摆的裂口在膝盖上方,露出白皙的皮肤,但她毫不在意。
“赵总,”她站直身体,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今天的发布会结束了。保安,送客。”
几个保安立刻上前。赵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行,行。温小姐好气魄。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猜,陆嚣那病秧子妹妹的治疗费,是从哪儿来的?”
温以宁瞳孔一缩。
“猜不到?”赵峰笑得更开心了,“回去问问你丈夫,三年前那笔突然还清的巨额医疗贷款,是谁的钱。哦对了——”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替我转告陆总,游戏才刚开始。第二段视频,他会喜欢的。”
说完,他夹着雪茄,挺着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记者们想追上去采访,却被他的保镖粗暴地推开。
会场渐渐空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温以宁站在那片碎纸中央,像站在一片白色的坟场。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陆嚣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那里,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皮肤。她那时候就知道那道疤的存在,但从没亲眼见过它完整的样子。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那道疤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而比那道疤更可怕的,是玥玥的突然出现,是婴儿背上的蝎子胎记,是赵峰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三年前的医疗贷款?
她记得。陆嚣的妹妹陆玥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三年前病情恶化,需要去国外做手术。手术费加后期康复,要两百多万。那时候陆嚣的公司刚起步,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他连续一个月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烟酒味,眼睛里有血丝。然后突然有一天,他说钱凑齐了。她问怎么凑的,他只说借的,会还。
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他真的还清了。她也就没再多问。
可现在……
手机震动起来。是陆嚣的助理小陈。
“温姐,”小陈的声音很急,“陆总让我来接您。玥玥小姐情况不太好,正在抢救。陆总他……他状态不对,您快来吧。”
“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急诊。”
温以宁挂断电话,快步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清脆而决绝。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巨大的LED屏幕还黑着。
但刚才的画面,像鬼魅一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婴儿背上那个蝎子胎记。
和陆嚣当年手臂上纹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远去,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温以宁坐进小陈开来的车里,车窗外的霓虹灯飞快倒退,像流动的星河。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从地上蹭到的灰尘。
“小陈,”她忽然开口,“三年前,陆总那笔给妹妹治病的钱,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驾驶座上的小陈明显僵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的眼神闪烁。
“温姐……这个,陆总交代过,不让说。”
“我现在问你。”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小陈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车子拐进医院大门,急诊科的红色灯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是……是赵峰。”小陈终于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三年前,赵峰借给陆总两百五十万。条件是……条件是陆总必须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做三件事。”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第一件事,陆总已经做了。是帮赵峰打通了一条海关的货运线,有点……灰色地带。第二件事还没到时间。第三件事……”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陆总说,死也不会做。”
车子停在急诊门口。温以宁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所以今天的发布会,陆嚣撕毁合同,不仅仅是因为赵峰的羞辱。
更是因为,他不想再做第二件事。
他想彻底切断和赵峰的联系。
哪怕赔上九百万违约金,哪怕当众撕开自己的伤疤。
“温姐,”小陈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带着哭腔,“陆总这些年……真的不容易。他纹那个纹身,是因为玥玥小姐小时候说蝎子勇敢,他想变得勇敢好保护她。他洗掉纹身,是因为您父亲说……说纹身的人不配进温家的门。那道疤,是他自己要求的,不用麻药,说要记住这个痛。”
温以宁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破裂的裙摆。
她想起父亲当年摔碎的那个青瓷笔筒。
想起陆嚣跪在书房门口,说“三年,给我三年时间”。
想起他后背上那些磨破的水泡和伤口。
想起他半夜回家,醉醺醺地抱着她说“以宁,我快够到你了”。
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而滚烫。
然后她放下手,擦干眼泪,挺直脊背,走进了急诊大楼。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抢救室的灯亮着,红光刺眼。陆嚣靠在墙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那道狰狞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温以宁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还在微微颤抖。
“医生说,”陆嚣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营养不良,感染引起的心衰。还有……她断了三个月的药。”
“为什么断药?”
“钱。”陆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国外的康复治疗太贵了。我每个月寄的钱,她都存起来,只吃最便宜的药。她说……她说哥哥赚钱不容易,不能再拖累我。”
温以宁的心狠狠一揪。
“赵峰今天找过她。”陆嚣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玻璃渣,“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告诉她,我在国内风光无限,早就忘了她这个拖累的妹妹。还说……我今天签完这个大单,就要移民,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她偷跑回来?”温以宁声音发颤,“她一个人?她那个身体怎么能……”
“坐最便宜的红眼航班,转了三趟火车。”陆嚣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二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就为了……来见我一面,怕我真的不要她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暂时稳定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先天性心脏病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各器官都有衰竭迹象。需要立刻进ICU,上呼吸机,后续治疗费用……”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嚣,“很高。而且不能保证。”
“钱不是问题。”陆嚣立刻说,“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
医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病人昏迷前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哥,别相信赵峰,他有视频……’”
陆嚣和温以宁同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