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看守所回来之后,没回医院。
周成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他下了车,从侧门溜了。左眼还贴着创可贴,右眼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快步穿过停车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深想了三秒。
“C大。”
车子开出去之后,他才给周成发了条消息:“我有点私事。晚上联系你。”
周成没回。
林深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知道周成会生气。但他顾不上了。陈枫那句“你是我的第二个人格”还在脑子里转,像一颗钉子,扎进去拔不出来。他需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许能告诉他,他是谁。
C大下午没课,校园里人不多。
林深从南门进去,穿过图书馆,走到心理学院楼下。楼还是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着,里面有讲课的声音。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三秒。四年前他在这里讲过课。四年前刘小禾坐在他的课堂上。四年前他失去了一个月的记忆。
他低下头,走进了楼里。
走廊。白炽灯。他闭了一下右眼——左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光。他睁开右眼,快步走过走廊,停在了学院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坐在电脑前,看到林深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王建国老师。”
“王老师今天没来。”女老师说,“他请了病假。”
林深皱眉。“病了?什么病?”
“不太清楚。好像是头晕,在家休息。”
林深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王老师,是我。林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林深啊……咳咳……什么事?”
“您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血压高。没事。”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深握紧了手机。“王老师,四年前刘小禾失踪之后,警方找我问过话。您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沉默。五秒。十秒。
“王老师?”
“我记得。”王建国的声音变低了,“你当时说,你和刘小禾见过面。她在你的办公室里,说她做噩梦。你说你建议她多休息。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王建国说,“但后来警方告诉我,你那段话和监控录像对不上。”
林深的血凉了半截。“什么意思?”
“监控录像显示,刘小禾从你办公室出来之后,你也跟着出来了。你们一起下楼的。但你当时跟警方说,你留在办公室里,没有出去。”
林深的右手开始抖。他把手机换到左手。
“我为什么那么说?”
“我不知道。”王建国说,“我当时问过你,你说你记错了。但我觉得不是记错。我觉得你在隐瞒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咳嗽声和呼吸声。
“王老师,您还记得那个监控录像现在在哪吗?”
“警方的证据,应该在他们那里。”王建国说,“但四年前的案子,可能早就归档了。”
林深谢了王建国,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监控录像显示他和刘小禾一起下了楼。但他告诉警方他留在办公室。
他撒谎了。
他不记得自己撒谎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嘴巴替他说了谎,他的大脑替他忘了这件事。
他走出心理学院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眯起右眼。
手机震了。不是周成,不是陌生号码,是一个座机号。
他接了。
“林深先生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您今天的CT结果出来了,医生需要和您当面谈一下。您方便什么时候来?”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下午。四点。”
“好的,我们等您。”
他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的学生。他们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笑着,闹着。没有人知道他的脑子里可能长了一个东西。没有人知道他的左眼可能永远看不到东西。没有人知道他可能杀过人。
他走下台阶,朝校门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住了。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卫衣,马尾辫。
秦月。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书页停留在某一页,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方的空白处,像是在发呆。
林深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秦月。”
她抬起头,看到林深,愣了一下。“林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来找一个老师。”林深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呢?没课?”
“下午没课。”秦月合上书,“林医生,您的眼睛怎么了?”
“受了点小伤。”林深摸了摸创可贴,“秦月,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
秦月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做了。”她说,“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站在走廊里,防火门关着。我推不开。”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防火门开了。”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门后面有什么?”
秦月抬起头,看着林深。
“你。”
林深的呼吸停了。
“我站在门后面。”秦月说,“穿着白色衣服。脸上没有面具。你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终于来了。’”
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陈枫说过同样的话。在会客室里,隔着玻璃。陈枫说,他推开门,看到了林深。林深说,“你终于来了。”
现在秦月也这么说。
“然后呢?”林深问。
“然后我就醒了。”秦月说,“每次都一样。我走到门后面,看到你,你说那句话,然后我醒。”
林深盯着秦月的脸。她的眼睛很清澈,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接受一切的平静。
“秦月,你怕我吗?”
秦月想了想。
“不怕。”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林深想告诉她,也许她错了。也许他会伤害她。也许他已经伤害过很多人。但他没说出口。
“秦月,你最近还感觉有人跟踪你吗?”
秦月摇了摇头。“从上周开始就没有了。好像那个人消失了。”
消失了。或者说,那个人转移了目标。
林深站起身。
“秦月,如果你再做那个梦,梦里有什么变化,随时给我打电话。随时。”
秦月点了点头。
林深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秦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林医生,您真的只是心理医生吗?”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
“但你在我的梦里,不像一个心理医生。”秦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像一个……等你的人。”
林深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下午四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的诊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墙上贴满了脑部解剖图,桌上摆着一个人脑模型。
“林深先生?”医生抬起头,“请坐。”
林深坐下来。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脑部CT的横切面图像。
“您的CT结果显示,右侧颞叶有一个小的占位性病变。”医生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大约1.2厘米。边界不清。需要做增强磁共振进一步确认性质。”
林深盯着那个白色的、模糊的小点。
“是肿瘤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但位置比较特殊——右侧颞叶和记忆、情绪、视觉处理都有关系。您最近有没有出现记忆问题?比如忘记近期发生的事情?或者出现幻觉?”
林深沉默了三秒。
“有。”
医生点了点头。“需要尽快做增强磁共振。我已经开了检查单,您去一楼放射科预约。越快越好。”
林深接过检查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右侧颞叶占位,性质待查。”
“医生,”林深说,“这个位置,会不会导致一个人分不清梦和现实?”
医生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
“有可能。颞叶癫痫或者颞叶肿瘤,确实可能引起复杂幻觉和记忆障碍。患者会看到、听到不存在的东西,并且坚信那些东西是真实的。”
林深把检查单折好,放进了口袋。
“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白炽灯很亮。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可能正在杀死他。
也可能已经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