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后台突然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上台,甚至来不及顾忌台下众多的镜头,就附在陆嚣耳边,用压抑却依旧能被前排听到的急促声音低语了几句。
陆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从冰冷,到惊愕,再到——恐慌。真正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温以宁认识他十二年,恋爱七年,结婚五年,见过他贫穷时的倔强,见过他受伤时的隐忍,见过他成功后的从容,却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此刻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惊惶。
他猛地抬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会场的入口处!眼神锐利如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聚光灯操控师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目光——
光束“唰”地打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将那一片昏暗照得亮如白昼。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的浅蓝色牛仔外套的年轻女孩。
她瘦得脱了形,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像挂在衣架上。她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金属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宣纸,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痕,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但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嘴唇的样子——和舞台中央的陆嚣,至少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虚弱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赵峰顺着陆嚣的目光看去。愣了三秒。肥肉堆积的脸上,那些横肉慢慢牵扯、移动,最后绽开一个扭曲的、胜利者的笑容。
“哈哈哈!陆嚣!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硬气!”他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跟着乱颤,金戒指在灯光下晃出刺眼庸俗的光,“原来是把你这病秧子妹妹从医院接出来了?怎么,钱多烧得慌,还是……”
他的笑声突然收住,眼神变得毒辣而阴冷,像淬了毒的针,“怕她死在医院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女孩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瘦弱的肩膀猛地瑟缩。她像一只受惊过度、濒死的小兽,慌乱地转身就要往门外跑。但她太虚弱了,刚转过身,脚下就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摔去!
“玥玥——!”
陆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温以宁认识他十二年来,从未听过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恐惧,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吼出来的,全然不顾形象,不顾台下所有的镜头。
女孩在即将摔倒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门把手,勉强稳住了身体。她停住了逃离的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看向舞台中央那个光芒万丈却又瞬间狼狈的男人。
目光穿过晃眼的、令人眩晕的灯光,穿过满地的、象征财富与地位的合同碎片,也仿佛穿过了七年漫长而痛苦的、各自挣扎的时光。
她张开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得如同叹息般的气音:
“哥……”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嚣心上。
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软软地、不受控制地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像一片在深秋寒风中被彻底抽干生命力的落叶,无声地凋零。
“叫救护车!快!”陆嚣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裂,眼眶瞬间赤红。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合同,什么发布会,猛地冲下舞台!西装下摆带倒了昂贵的立式麦克风支架。
“砰——!”
金属支架砸在光滑的舞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巨响,嗡鸣声在会场回荡。
但他顾不上。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入口,意大利手工皮鞋踩碎了一地象征着他今日地位的纸屑,发出“咔嚓咔嚓”的悲鸣。
温以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过去,高跟鞋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她直接甩掉鞋子,赤着脚在冰凉的地面上奔跑,香槟色的礼服裙摆在她身后绽开凌乱的弧线。
赵峰依旧站在舞台中央,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慢慢咧开嘴,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掏出银质雪茄盒,点燃了一支新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睛,看向陆嚣狼狈奔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游戏才刚开始呢,我亲爱的陆总。”
然后,他掏出手机,背对着台下所有好奇探究的目光,迅速而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收件人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K”。短信内容简短:“第一阶段完成。可以放第二段视频了。”
就在陆嚣快要冲到入口,温以宁赤脚踩过冰凉地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昏倒的女孩和失控的陆嚣吸引时——
会场后方那块巨大的、原本用来播放“嚣宁物流”企业宣传片的LED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刺眼地亮了起来!
不是预设的任何宣传片或PPT。
而是一段明显用手机偷拍的、画面有些摇晃和模糊的录像。拍摄角度隐蔽,像是藏在某个高处或角落。
画面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干净却冰冷的房间,四周是透明的玻璃保温箱——任谁都能认出,这是一家医院的新生儿监护室。画面右上角,时间戳清晰显示着日期:七个月前。正是温以宁的预产期前后。
画面里,一个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护士,正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里抱起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护士动作轻柔地为婴儿擦拭身体。当婴儿被轻轻翻过身,露出光滑娇嫩的背部时——
镜头猛地推近!
特写!
在那片本应毫无瑕疵的婴儿背脊正中央,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清晰的、淡红色的、栩栩如生的蝎子形胎记!那蝎子张牙舞爪,尾钩高高翘起,形态逼真得令人心惊!其图案、大小、甚至那嚣张的神态——都和刚才赵峰描述中、陆嚣曾经手臂上纹着的那个,以及陆嚣小臂疤痕所掩盖的那个图案,有着惊人到令人不安的、诡异的相似度!
温以宁在冲向女孩的半途中,猛地刹住了脚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巨大的、正在播放着致命画面的屏幕。当看清画面的刹那,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比昏迷的女孩看起来更像一个死人。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不……不可能……”
“不能……不能让他看见……”
然后,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光线、声音、色彩瞬间抽离。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空,软软地、无声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满地的、属于她丈夫的合同碎片上。倒在了那只被撕碎、被烧灼、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蝴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