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醒就出了门。
他手里提着个瓦罐,里面装着两斤刚做好的酒酿——用新酒的原液加糯米二次发酵而成,甜中带酒香,最适合当伴手礼。
目标:镇文化站,陈卫国站长家。
陈站长家在镇子西头,一个独门小院。林醒到的时候,老人正在院里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而稳当。
“陈站长早。”林醒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喊了一声。
陈卫国收势,转过身。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眼镜片后的眼睛透着读书人的清亮。
“你是……”陈卫国推了推眼镜。
“我是林大山家的儿子,林醒。”林醒把瓦罐放在石桌上,
“我妈做了点酒酿,让我给您送些来。说您以前最爱这一口。”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林醒确实听母亲提过,陈站长年轻时在林家酒坊买过酒,还夸过李秀兰做的酒酿好。
陈卫国看了看瓦罐,又看看林醒,笑了:“是秀兰的儿子啊,都这么大了。来来来,快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陈卫国打开瓦罐,一股甜香飘出来。
“嗯,是这个味儿。”他用勺子尝了一口,眯起眼,“你妈手艺没丢。”
闲聊几句家常后,林醒切入正题。
“陈站长,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请教您。”
“你说。”
“我们林家酒坊,跟赵大发打了个赌。”
林醒把赌约的事简单说了,包括昨天,工商所来人找茬的事情,
“我想着,下个月的品酒会,不光要比酒好,还得让人知道这酒背后的故事。
可怎么讲这故事……我不太懂。”
陈卫国放下勺子,表情严肃起来。
“赵大发这个人……”他摇摇头,
“生意做得不干净。去年品酒会,我就觉得不对劲。他那‘大发特酿’,喝起来一股香精味,居然能拿第一。”
林醒心里一动:“您去年也是评委?”
“挂名的。”陈卫国苦笑,
“五个评委,我说话最不管用。另外三个是赵大发的把兄弟。
还有一个是从县里请来的‘专家’,听说竟然敢公开收受贿赂,唉!真是无耻至极。”
果然如此。
“那今年……”
“今年我本来不想去了。”陈卫国说,
“但镇长老王非让我去,说没个文化人压场,不像话。”
林醒抓住机会:“陈站长,如果……
我是说如果,我家的酒真的比赵大发的好,您能在品酒会上说句公道话吗?”
陈卫国看着林醒,看了很久。
“孩子,”他缓缓说,“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靠公道解决的。
赵大发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我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但如果您不说,就永远没人说。”
林醒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昨天分离出来的新酒原液,还浑浊着,
“这是我们正在酿的酒,还没好,但您可以先尝尝。”
陈卫国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颜色,然后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
“这香气……”他又闻了闻,“野葡萄?还有点……山楂?不对,是某种浆果的香味。”
行家。林醒暗赞。
陈卫国小心地倒了一点点在勺子里,抿了一口。浑浊的酒液入口,他闭上眼睛。
五秒钟。
十秒钟。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
“这酒……”他斟酌着用词,“不像咱们北方的酒。北方酒粗犷,但这酒……细腻。
而且工艺不一样,是不是用了控温发酵?”
林醒震惊了:“您怎么知道?”
陈卫国笑了:“我年轻时,在省农科院待过两年,跟过葡萄酒研究项目。
后来运动来了,项目停了,我就回了镇上。”他摩挲着玻璃瓶,
“你这酒的路子,有点像当年农科院试过的‘新工艺酒’——保留果香,降低酒精度,适合配餐。”
缘分。真是缘分。
林醒激动地说:“陈站长,那您更该帮我了!这酒要是成了,不光是林家的事,也是证明咱们本地也能出好酒!”
陈卫国沉默良久。
“酒我带走了。”他把小瓶收进口袋,
“品酒会还有二十多天,你这酒还得陈化。
到时候,如果真能达到我预想的品质,……”他顿了顿,
“我会说话。”
“谢谢陈站长!”
“先别谢。”陈卫国摆摆手,
“赵大发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得小心,特别是你那十亩葡萄园——那是赌注,也是你的命根子。”
这话,让林醒心里一紧。
离开陈站长家,林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自家的葡萄园。
十亩地,在镇子北边的坡地上。种的是珍珠葡萄,已经快二十年了。
秋天正是收获季,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挂在藤上,沉甸甸的。
林醒沿着田埂走,检查每一垄。
前世的记忆里,赵大发会在赌约后的第十天,派人来破坏葡萄园——不是明着破坏,而是夜里偷偷喷除草剂,让葡萄叶枯黄、落果。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他走到地头的小窝棚——看园人老吴住的地方。
老吴六十多了,无儿无女,给林家看园子看了十几年,吃住都在这里。
“吴伯!”林醒喊了一声。
窝棚里没人应。门虚掩着。
林醒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老吴趴在破木桌上,睡得正沉,脚边倒着个空酒瓶——是镇上最便宜的散装白酒。
林醒皱了皱眉。
老吴爱喝两口,这他知道,但大白天的醉成这样……
他摇了摇老吴:“吴伯!醒醒!”
老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林醒,吓了一跳:
“醒、醒娃子?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园子。”林醒问,
“这两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没人啊……”老吴眼神躲闪。
林醒盯着他:“吴伯,您说实话。”
老吴低下头,搓着手:“昨天……昨天赵老板来过,给了我两瓶酒,
说……说让我晚上睡踏实点,别老出来转悠……”
果然。
“酒呢?”
“喝、喝了一瓶,还有一瓶……”老吴从床底下摸出个瓶子。
林醒接过一看,正是赵大发酒厂的“大发特酿”。
他打开闻了闻,浓烈的酒精味和香精味——标准的劣质酒。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说只要我这几天晚上睡得好,以后每个月都给我送酒……”老吴声音越来越小,
“醒娃子,我对不起你们家,我……”
林醒叹口气。
老吴一个孤老头子,两瓶酒就把他收买了。
“吴伯,这酒不能喝。”林醒把酒瓶放到一边,
“赵大发要害咱们的葡萄园。今晚,他很可能派人来搞破坏。”
老吴脸色变了:“那、那咋办?”
林醒想了想:“您今晚照常睡觉。我和我爹来守着。”
“你们要抓人?”
“是抓贼,抓赃。”林醒眼神冷下来,
“不把他们当场抓住,赵大发有的是办法抵赖。”
下午回到家,林醒就把情况跟父亲说了。
林大山气得直哆嗦:“这个老吴!咱们家对他可不薄啊!”
“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林醒说,
“今晚咱们得去守着。赵大发要动手,肯定是后半夜。”
“就咱们俩?”
“够了。”林醒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天黑后,父子俩带着手电筒和木棍,悄悄出了门。
林醒还带了样东西——
他从镇上卫生院,找熟人借来的的照相机,老式的海鸥牌,装胶卷的那种。
虽然光线不好拍不清楚,但有个证据总比没有强。
葡萄园在月光下静悄悄的。
窝棚里,老吴按林醒交代的,早早熄了灯,假装睡了。
林醒和父亲,藏在窝棚后面的草堆里,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里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林大山有些熬不住了,小声说:“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的。”林醒很确定。
前世,葡萄园就是这几天出的事。
果然,凌晨两点左右,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鬼鬼祟祟的,手里拎着东西。
月光下,林醒看清了——是赵大发酒厂的两个工人,还有一个他不认识,背着个喷雾器。
三人走到葡萄园边,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一个工人说,
“喷一半就行,别全喷死了,太明显。”
“放心,这药我调过的,三天后才显症状,到时候叶子慢慢黄,谁也查不出来。”
背喷雾器的人说。
林醒握紧了木棍。
林大山想冲出去,被林醒按住。
“再等等。”林醒低声说,“等他们开始喷。”
三人走进葡萄园。背喷雾器的人开始调试设备,另外两个工人望风。
就是现在。
林醒打开手电筒,强光直接照过去!
“谁?!”三人大惊。
林醒和林大山从草堆后走出来。
“赵老板的人?”林醒冷冷地问。
三人看清是林家父子,先是慌,但随即镇定下来——他们三个壮汉,对面就一老一少。
“林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干啥?”一个工人嬉皮笑脸地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们。”林醒走近,
“背着喷雾器来我们家园子,想喷什么?”
“关你屁事!”背喷雾器的人骂道,
“让开!”
林醒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喷雾器的喷杆。
“抢东西啦!”那人大喊。
另外两个工人冲上来。林大山抡起木棍:“我跟你们拼了!”
混乱中,林醒死死抓住喷雾器,同时大喊:“老吴!出来!”
窝棚门开了,老吴举着木棍跑了出来。现场的三个人开始有点慌乱。
“都住手!”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一愣。
只见陈卫国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镇派出所的民警小张,另一个居然是镇长王建国(同名,但不是工商所那个)。
“王镇长?!”赵大发的工人都傻了。
王镇长五十多岁,黑着脸:“大半夜的,闹什么呢?”
林醒松开手,指着喷雾器:“镇长,赵大发派人来我们家园子喷药,想毁了葡萄园!”
“你胡说!”背喷雾器的人狡辩,“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还带喷雾器?”林醒冷笑,转向王镇长,
“镇长,这喷雾器里的药,一化验就知道是什么。
如果是除草剂,那就是故意破坏生产,够判刑了。”
王镇长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陈卫国:“老陈,你说这……”
陈卫国沉声道:
“老王,我半夜起夜,正好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往这边来,就赶紧去找你和小张。没想到是这种事。”他顿了顿,
“赵大发跟林家打赌的事,全镇都知道。这时候来破坏葡萄园,太下作了。”
背喷雾器的人慌了:
“不关我的事!是赵老板让我来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块钱!”
另外两个工人也连忙撇清:“对对对,是赵老板指使的!”
王镇长沉默片刻,对民警小张说:“把人带回去,把赵大发也叫来。”
他看向林醒:“林小子,这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葡萄园要是真被破坏了,损失多少,赵大发出。”
林醒松了口气:“谢谢镇长。”
人散了。葡萄园又恢复了宁静。
老吴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山,醒娃子,我该死,我糊涂……”
林大山扶起他:“算了,老吴,以后别再贪那口酒了。”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
林大山走得很慢,忽然说:“醒娃子,你今天……怎么知道镇长会来?”
林醒笑了:“我下午从陈站长家出来,就去镇上报了信。
我说赵大发可能要破坏葡萄园,请镇长晚上来看看。
镇长一开始不信,但陈站长也帮我说了话。”
“所以你才让我别急着动手,是等镇长来?”
“对。光咱们抓住人没用,得有官方的人在场。”林醒说,
“而且镇长一来,这事就板上钉钉了,赵大发赖不掉。”
林大山看着儿子,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长大了。”他轻声说,
“比你爹强。”
回到家里,天都快亮了。
但林醒没睡。他坐在窗前,在本子上写下:
“第一局,险胜。”
“但赵大发不会罢休。下一步,他会在品酒会上做文章。”
“我得提前准备。”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
“评委。”
然后,在下面画了条线。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距离品酒会,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