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林醒掀开盖在发酵缸上的麻布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气泡在深紫色的酒液中不断上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发酵正在进行。
他伸手探了探缸壁温度,微微发热,大约28度。
“爸,温度正好。”林醒转头对林大山说。
林大山凑过来看,眼中难掩惊奇。
按照传统工艺,发酵第三天就该进入旺盛期,温度会飙升到三十多度,需要不断搅动降温。
可儿子这个“控温发酵”的法子,五天了,温度一直稳稳地控制在28-30度之间。
“这慢悠悠的,能行吗?”林大山还是有些担心。
“慢工出细细活。”林醒用长木勺舀起一点酒液,尝了尝。
甜度下降了,酒精味开始显现,但果香依然鲜明——这是低温发酵的优点,能最大程度保留葡萄的原始香气。
他看了看挂在棚子里的温度计:早晨的气温是16度,中午会升到25度。
这个用井水桶和稻草搭建的简易控温系统,居然真的起了作用。
“今天要开始‘压帽’了。”林醒说。
发酵过程中,葡萄皮和果肉会浮到表面,形成一层“帽”。
如果不把这层帽压下去,皮渣接触不到酒液,颜色和香气就萃取不出来,还容易滋生杂菌。
林醒挽起袖子,拿起一根特制的木棍——顶端钉着一块木板。
他轻轻地将浮起来的葡萄皮压入酒液中,动作轻柔而均匀。
林大山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醒娃子,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太熟练了。不像是第一次酿酒的人。
林醒动作一顿,随即继续压帽:“书上看的。
爸,现在外面有很多新工艺,咱们不能总守着老法子。”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也拿起一根木棍,学着儿子的样子开始压帽。
父子俩在晨光中忙碌,谁也没再说话。
但林醒能感觉到,父亲的态度在慢慢改变——从最初的怀疑,到观望,现在开始参与进来了。
上午十点,林醒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他需要买一样关键的东西:玻璃瓶。
1992年,玻璃酒瓶还不普及。
大部分散装酒,都是用塑料壶或者顾客自带的容器装。
但林醒要做的不是散装酒,而是有品牌、有包装的产品。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张姐正打着毛衣。
看到林醒,她抬了抬眼皮:“要点什么?”
“张姐,咱们这儿有玻璃酒瓶吗?小一点的,半斤装。”
张姐放下毛衣,打量林醒:“你要那玩意儿干啥?你们家不是卖散酒吗?”
“想试试新包装。”林醒笑着说。
张姐从柜台底下,翻出几个样品瓶——都是装罐头,或者酱油剩下的,瓶型不统一,还有些划痕。
“就这些了。你要多少?”
“先要一百个。有新的吗?”
“新的?”张姐笑了,
“小子,你知道新瓶子多贵吗?一毛钱一个!一百个就是十块钱!你买得起?”
十块钱,在这个一斤肉才一块五的年代,确实不便宜。
林醒摸了摸口袋。
家里的一百多块钱,买原料、买陶缸已经花去大半,剩下的要留着应急。
“那……这些旧的,怎么卖?”
“三分一个。不过话说前头,这些都是回收的,洗洗能用,但不保证没瑕疵。”
林醒仔细看了看那些瓶子。
有几个瓶型其实不错,细颈圆肚,像个小葫芦。
如果好好清洗,贴上新标签,未必比新瓶子差。
“行,我要一百个。但张姐,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这种瓶型?”他指着那个葫芦瓶,
“如果有新的,给我留着。”
张姐一边数瓶子,一边说:“林家小子,听说你跟赵大发打赌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醒点点头。
“唉,年轻人啊……”张姐摇头,
“赵大发是什么人?他在镇上开酒厂五年了,关系硬着呢。
去年的品酒会你看了吗?
第一名就是他家的‘大发特酿’,评委里三个是他哥们儿。”
林醒心里一沉。
这点他其实想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恶心。
“品酒会……是公开评选吧?”
“公开?呵呵。”张姐把瓶子装进麻袋,
“说是公开,但真正说话的,还不是那几个人?
我劝你啊,趁早跟赵大发服个软,赔个不是,说不定还能少赔点。”
“谢谢张姐提醒。”林醒付了钱,扛起麻袋,
“但我还是想试试。”
走出供销社,阳光刺眼。
林醒站在街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
前世的他,后来走南闯北,见过大城市的繁华,也见过国外酒庄的优雅。
但无论走到哪里,梦里总是这个尘土飞扬的小镇,总有这个摇摇欲坠的酒坊。
这一次,他要从这里开始,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回到家,林醒开始清洗那些旧瓶子。
用热水,用碱面,一个一个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里的架子上晾干。
阳光下,玻璃瓶闪着光,像一排水晶。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一排瓶子,忍不住说:“这得卖多少钱一瓶啊?”
林醒算了算:“成本大概两毛,我打算卖八毛。”
“八毛?”李秀兰吓了一跳,“散酒才三毛一斤!”
“妈,咱们这不是散酒。”林醒拿起一个洗干净的瓶子,
“这是有品牌的瓶装酒。包装好,味道好,自然要卖得贵些。”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邻居老李头,手里还端着个碗。
“大山,醒娃子,”老李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我家老婆子让我来问问,你们那新酒……能匀一点不?
我儿子后天相亲,想摆两瓶好酒。”
林大山看向儿子。
林醒笑了:“李伯,酒还在发酵呢,还得二十多天才能好。不过——”他想起什么,
“我家地窖里还有两坛去年的‘林家老窖’,虽然不如新酒,但也是正经粮食酒。
您要不嫌弃,先拿一坛去?”
老李头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多少钱?”
“不要钱。”林醒说,
“李伯,您要是觉得好喝,到时候帮我们跟亲戚朋友说一声,替我们宣传宣传就行。”
“好说好说,只要是酒好,不用说大家就自动替你宣传了。”
老李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大山有些不解:“白送?”
“爸,这叫口碑营销。”林醒解释,
“现在咱们缺的不是酒,是信任。
赵大发那一闹,镇上很多人都以为咱们的酒有问题。
得让他们重新尝到,林家的酒是好酒。”
林大山似懂非懂,但没再说什么。
下午,发酵进入第七天。
酒液中的糖分,已经基本转化完成,该进行皮渣分离了。
这是关键一步。如果分离太早,颜色和香气不够;
太晚,皮渣浸泡久了会产生苦味。
林醒用虹吸管,将清液吸到另一个干净的陶缸里,剩下的皮渣用纱布包裹,轻轻挤压出最后的酒液——
这部分叫“压榨酒”,颜色更深,单宁更重,要和清液按比例混合。
全部完成后,林醒测了测酒精度:大约11.5%。残糖很低,是干型酒。
他舀了一小杯,递给父亲。
林大山接过,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林醒有些紧张:“爸,怎么样?”
林大山放下杯子,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这酒……”他缓缓说,“不像咱们北方的酒。”
“北方酒大多浓烈、粗糙,但这酒……”林大山又喝了一口,
“清爽,果香浓,喝下去顺口,但有股后劲儿。”
他说不出专业的品酒词,但这份直观的感受,恰恰说明了酒的特点。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林醒松了口气,
“现在这酒时间还短,再陈放一段时间,味道会更圆润。”
“陈放?咱们不是赶品酒会吗?”
“还有二十多天,够做初步陈化了。”林醒说,
“我打算用橡木片——”
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撞开了。
这次不是老李头,而是三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林大山在吗?”秃顶男人大声问。
林大山站起身:“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镇工商所的。”秃顶男人趾高气昂的说道,
“有人举报,你们酒坊无证经营,卫生不达标。现在要检查。”
林醒心里咯噔一下。
工商所?前世没这出。
林大山慌了:“领导,我们林家三代酿酒,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事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秃顶男人径直走进院子,四处打量,
“听说你们最近在搞什么新工艺?有备案吗?有生产许可证吗?”
林醒上前一步:“领导,农村家庭酿酒自产自销,不需要生产许可证吧?”
秃顶男人斜眼看着林醒:“你是谁?”
“我是他儿子。
我们家的酒都是自己喝,送亲戚朋友,不对外销售。”林醒冷静地说。
“不销售?那我怎么听说,你们在准备参加品酒会?那不是销售是什么?”秃顶男人冷笑,
“还有,你们这卫生条件——”他指着晾在架子上的玻璃瓶,
“露天摆放,苍蝇乱飞,这能达标?”
林醒看了看那些瓶子——他洗得干干净净,还用纱布盖着,哪来的苍蝇?
这分明是找茬。
“领导,您说怎么办?”林醒问。
秃顶男人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两条路。
第一,停业整顿,等我们验收合格了再说。
第二,交罚款,五百块,我们给你开个临时许可。”
五百块。这是要把林家往死里逼。
林大山脸都白了:“我们、我们哪来五百块……”
林醒盯着秃顶男人:“领导,我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秃顶男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按规定办事。”林醒不卑不亢,
“您要执法,总得让我们确认身份吧?”
秃顶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秃顶男人脸色变了变,狠狠地瞪了林醒一眼。
“行,你小子有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证件,在林醒眼前晃了晃——确实是工商所的,名字是王建国。
林醒记下了这个名字:王建国。
“王同志,”林醒说,
“罚款我们可以交,但得开正式票据。
而且,您得告诉我们,具体违反了哪条哪款,我们好改正。”
王建国没想到林醒这么难缠,一时语塞。
这时,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赵大发。
“哟,王所长,您在这儿啊!”
赵大发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条烟,
“我刚去所里找您,说您来林家了。”
王建国见到赵大发,表情立刻放松了:“赵老板啊,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听说您来检查吗?林家是我老朋友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赵大发说着,把烟塞到王建国手里,然后转向林醒,
“小子,王所长也是公事公办,你配合点不就行了?”
林醒明白了。这是一出双簧。
“赵老板费心了。”林醒说,
“我们正在配合检查。
王所长说我们卫生不达标,我们这就整改。
至于罚款,等我们卖了酒,一定补上,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赵大发皮笑肉不笑:“卖酒?你们这酒……能卖出去吗?
我听说你搞什么新工艺,可别把客人喝坏了。”
“放心,喝不坏。”林醒直视赵大发,
“倒是赵老板,您那批‘问题酒’,处理完了吗?别又流到市场上,害了人。”
赵大发脸色一沉。
王建国见状,赶紧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先这样。
林大山,我给你三天时间整改,三天后我再来检查。要是还不达标,就别怪我封你的作坊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赵大发落在最后,走到林醒面前时,他压低了声音:
“小子,别以为会点小聪明就能翻身。这镇上的天,还是我说了算。”
林醒笑了笑:“赵老板,天是大家的天。谁说了算不重要,关键是得看老百姓认不认。”
赵大发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大山瘫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完了……这下全完了……”
“爸,没完。”林醒蹲下身,
“他们越是这么搞,正说明他们越怕。”
“怕?他们怕什么?”
“怕咱们的酒真的比他们的好。”林醒眼睛发亮,
“怕咱们在品酒会上,当众打他们的脸。”
林大山抬起头,看着儿子:“可工商所要是真来封……”
“他们封不了。”林醒说,
“农村家庭酿酒自产自销,国家有政策支持。
那个王建国,八成是假冒的。
就算不是假冒的,他要封咱的酒,也要有理有据才行,只要咱们遵纪守法,就谁也不怕。”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酿酒。”林醒站起身,走到发酵缸前,
“把酒酿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掀开缸盖,酒香再次弥漫。
这香气,是他对抗一切的底气。
夜幕降临,林醒没有睡。他点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
除了酿酒,他还要做更多事。
第一,收集证据。那个王建国,要查清楚他的底细。
第二,寻找盟友。镇上不是所有人都站在赵大发那边。
第三,准备品酒会的展示。不光要酒好,还要会讲酒的故事。
他写下一个名字:陈卫国——镇文化站的老站长,爱酒,懂酒,为人正直。
前世,陈站长在林家出事后,曾为林家说过话,但人微言轻。
也许,可以找他。
窗外,月光如水。
发酵缸里,酒液在静静地变化。
酵母将最后一点糖分转化为酒精,产生细微的气泡。
这是一个缓慢而神奇的过程——从果实到美酒,从平凡到卓越。
林醒合上笔记本,走到院中。
夜风带来远处葡萄园的清香。
那十亩地,是林家最后的根基。
一个月后,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果实,酿出让全镇震惊的酒。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林家酒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