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又来了，这回他带了更多的东西。不是人，是邪物。山魈蹲在屋顶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食魂伥站在巷子里，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道口子。笑面尸煞在墙头上爬，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还有尸王，好几只，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盯着祠堂。
疆无法站在祠堂门口，抱着婴儿，看着那些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师父站在供桌旁边，面朝外面，一动不动。那些牌位在他身后，一排一排的，在油灯下泛着光。
“你怕不怕？”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站在疆无法身边，也看着那些东西。那些东西看见师父，往后退了几步。它们怕他。他是尸王，最老的尸王。可师父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不会帮疆无法。他说过，他要让疆无法自己选。
陈守义从邪物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红袍，红得像血，手里拿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条龙。和之前那面一模一样。
“你师父不帮你。”陈守义说。“你符力耗尽了。你怀里那个东西还没醒。你拿什么跟我斗？”
疆无法没说话。他握紧桃木剑，剑身上还有干了的血，他的血。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陈守义举起黑旗，往下一挥。那些邪物动了。山魈从屋顶上跳下来，食魂伥从巷子里冲出来，笑面尸煞从墙头上爬下来，尸王从最前面走过来。它们朝祠堂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疆无法举起了剑。可他没有动。因为有人动了。
不是他。是那些尸体。那些躺在寨子里的尸体，那些死在麻溪寨的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了，从井里爬出来了。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光着身子，浑身惨白。他们站在祠堂前面，面朝那些邪物，一动不动。
疆无法愣住了。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他们的脸。有的他认识，村长，陈大壮，秀禾。有的他不认识，可他们都在那里。他们站成一排，把祠堂围住了。
最前面那具尸体是村长。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张开了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远。
“你帮过我们。我们也帮你。”
疆无法喉咙发紧。他想起第一次来麻溪寨的时候，从井里爬出来的那具女尸。她指着村后的方向，说别去。她在帮他。这些尸体一直在帮他。
村长转过身，面朝那些邪物。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尸体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山魈扑过来了，村长伸出手，抓住了山魈的脖子。山魈挣扎，爪子乱抓，抓烂了村长的脸，抓烂了他的脖子，抓烂了他的胸口。可村长没有松手。他把山魈举起来，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它的头。
其他尸体也和邪物打在了一起。食魂伥张开黑洞洞的嘴，吸他们的魂。可他们没有魂，他们早就没魂了。食魂伥吸不动，被他们抓住了，撕成了碎片。笑面尸煞笑着，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头被拧了下来。尸王最凶，一只尸王杀了十几具尸体，把他们的身体撕成两半，扔在地上。可尸体太多了，杀不完。死了一具，又来十具。尸王被围在中间，动不了。
陈守义看着那些尸体，脸色变了。他举起黑旗，用力摇。旗上的龙飞出来了，这回更大，更长。龙在空中盘旋，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黑气落在尸体上，尸体被腐蚀了，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骨头。骨头也黑了，碎了。尸体倒下了，化成黑水。
可更多的尸体从寨子各处涌出来，源源不断。龙吐了一口又一口，尸体倒了一片又一片。可永远有新的补上来。
疆无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为了他拼命。他的手在抖，心在抖。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
他抱紧婴儿，走出祠堂，走进战场。山魈扑过来，他一剑刺穿它的喉咙。食魂伥扑过来，他一剑砍下它的头。笑面尸煞扑过来，他一剑刺进它的心口。尸王扑过来，他一剑刺进它的眉心。
他杀了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师父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没有动。
陈守义看着疆无法，笑了。“你撑不了多久的。”
疆无法没有理他。他继续杀。一剑，一剑，又一剑。手在抖，剑在抖，可他没有停。
婴儿突然不哭了。它睁着红眼睛看着那些邪物，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笑。那些邪物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抖，不动了。它们站在那里，面朝婴儿，低下了头。在跪拜。
陈守义看着那些跪拜的邪物，脸色白了。他举起黑旗，想摇，可手在抖，摇不动。他把旗扔在地上，转身就跑。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那些邪物也跑了，跑得一个不剩。
战场上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那些麻溪寨的尸体也倒了，倒在地上，化成黑水。黑水渗进地里，消失不见。
疆无法站在战场上，大口喘气。浑身在抖，手指在抖，腿在抖，心在抖。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
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转身走回祠堂。师父还站在那里，面朝外面，一动不动。
“你看见了？”疆无法问。
师父点头。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因为你帮过他们。你把他们从井里捞出来，从阴窟里带出来，从义庄里救出来。你虽然没把他们送到家，可你让他们看见了希望。”
疆无法没说话。他走到供桌前，把婴儿放在桌上。婴儿睡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他从布囊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贴在婴儿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婴儿的身体在发光，红色的光，很弱，很淡。
师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婴儿。“它快醒了。”
疆无法点头。
“等它醒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站在供桌前，看着婴儿。婴儿的脸红润润的，和活人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很烫。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秀禾的脸，挺着大肚子，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他想起婴儿的脸，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笑着的样子。他想起师父的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符。
那些都是假的。可他不恨。他恨不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师父。“你走吧。”
师父愣住了。“走？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抱起婴儿，走出祠堂。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寨子里，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