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玉器商行,后堂。
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管事躬身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禀报:“掌柜的,查清楚了。那个姓陆的匠人,已经搬进玲珑阁后院了。前店后坊,好不热闹。”
陈掌柜的眼皮跳了跳。
管事继续道:“听说他们的成效提高了许多,原先积压的订单,如今已经消化了大半。还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订他们的玉石物件呢。”
陈掌柜的脸色愈发阴沉。
管事说完,便不敢再开口,只是低垂着头,等待示下。
良久,陈掌柜才冷冷开口:“霍家的名头,当真这么好用?”
管事一愣:“掌柜的意思是……”
陈掌柜冷哼一声:“那玲珑阁背后站着霍家,这些日子以来,我只当她们是仗着霍家的势才能这般嚣张。可如今看来,她们倒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他猛地站起身,茶盏被震落在地,碎了一地。
“前店后坊?哼,想得倒美。”
管事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霍老将军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可若是等下去……
陈掌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玲珑阁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想打压就更难了。
他忽然转身,对管事道:“去,把赵掌柜、孙掌柜、钱掌柜给我请来。就说本掌柜有事相商,请他们务必赏光。”
管事应声退下。
陈掌柜望着窗外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玲珑阁,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日后,和田城最大的茶楼——聚贤楼。
雅间内,陈掌柜与另外三家玉石商号的掌柜围坐在一起。
赵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眯着眼睛道:“陈掌柜,你今日把我们几个叫来,不知有何贵干?”
陈掌柜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赵掌柜莫急,先喝口茶。”
孙掌柜是个瘦高个,试探着问:“可是为了那玲珑阁的事?”
陈掌柜点点头:“孙掌柜果然消息灵通。”
钱掌柜是个黑脸汉子,瓮声瓮气道:“那玲珑阁不就是个新开的小店嘛,值得咱们几家联手?”
陈掌柜冷笑一声:“钱掌柜,你怕是不晓得吧。那玲珑阁的碧玉如意,卖了五十贯。买主是谁?是买买提。”
钱掌柜一愣:“买买提?就是那个走丝路的大商人?”
“正是。”陈掌柜点头,“买买提的眼力,诸位都是清楚的。他肯出五十贯买一柄如意,可见那玲珑阁的手艺,非同一般。”
赵掌柜若有所思:“陈掌柜的意思是……”
陈掌柜环顾四人,缓缓开口:“那玲珑阁不过是个外来户,在和田城无根无基。她们之所以能站稳脚跟,不过是仗着霍家的势。可霍家再厉害,也管不到玉石生意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商量一件事。联手封杀玲珑阁。”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
孙掌柜皱眉:“封杀?怎么个封杀法?”
陈掌柜竖起一根手指:“断她们的货源。玉石原料是咱们本地商号的命脉,只要咱们联合起来,不把玉料卖给她,她们的店就得关门大吉。”
赵掌柜沉吟片刻:“可若是霍家出面……”
陈掌柜摆摆手:“霍老将军是军方的人,管的是和田城的防务。玉石生意是商贾之事,与他无关。咱们只要做得隐蔽,他便是想管也管不着。”
钱掌柜瞪大眼睛:“那买买提那边怎么办?他可是咱们的大客户,万一他非要帮玲珑阁……”
陈掌柜冷笑一声:“买买提那边,我会亲自去谈。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
陈掌柜举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诸位,咱们同心协力,定要让那玲珑阁知道,和田城的玉石生意,到底是谁的天下。”
买买提的店铺,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
这日午后,陈掌柜亲自登门拜访。
买买提是个四十来岁的维吾尔族商人,身材魁梧,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见到陈掌柜来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客气地将他请入内堂。
“陈掌柜,好久不见。”买买提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陈掌柜拱了拱手,开门见山:“买买提兄,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买买提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掌柜请说。”
陈掌柜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听说,买买提兄在玲珑阁买了一柄碧玉如意?”
买买提点头:“是啊,怎么了?”
陈掌柜放下茶碗,目光微冷:“那柄如意,花了五十贯?”
买买提挑了挑眉:“是又如何?”
陈掌柜冷笑一声:“买买提兄,你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乡人的小店,得罪咱们本地商帮?实话告诉你,我今日已经把赵掌柜、孙掌柜、钱掌柜都请来了,咱们几家联手,要封杀玲珑阁。”
买买提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掌柜继续道:“我不希望买买提兄掺和这件事。你若是聪明,就趁早和玲珑阁撇清关系。否则别怪我翻脸。”
买买提沉默了。
陈掌柜以为他怕了,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买买提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良久,买买提才缓缓开口:“陈掌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那柄碧玉如意吗?”
陈掌柜一愣:“为何?”
买买提转过身,目光灼灼:“因为那是真正的上品。那柄如意,无论玉料还是雕工,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五十贯?不,那柄如意至少值一百贯。她们没有漫天要价,已经是实诚了。”
陈掌柜的脸色阴沉下来。
买买提继续道:“你们本地商帮想要封杀玲珑阁,那是你们的事。可你若是想让我也掺和进去,对不起,我做不到。”
陈掌柜霍然起身:“买买提,你当真要为了几个外乡人,与咱们本地商帮为敌?”
买买提摇摇头,叹了口气:“陈掌柜,不是我要与你们为敌。是你非要逼我站队。”
他直视陈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买买提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那玲珑阁的东西好,我便认准她们。这个决定,不会改变。”
陈掌柜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好好好。”他咬牙切齿,“买买提,你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
说罢,他拂袖而去。
买买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隐约觉得,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玲珑阁。
沈清漪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目,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总有几家固定的玉料商贩上门推销玉料。可今日,都过了午时了,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沈姐姐,”阿玉从后院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陆匠人让我问你,库房里的青玉料快用完了,要不要进一批新的?”
沈清漪点点头:“是该进一批了。咱们去巴扎看看。”
阿玉应了一声,两人便出了店门,向巴扎走去。
然而,走到半路,她们却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是平日里常给玲珑阁送货的玉料贩子阿旺。
阿旺见到她们,却像是见了鬼一般,转身就要走。
沈清漪连忙叫住他:“阿旺。你这是去哪儿?”
阿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姑娘,我没法再给你们送货了。”
沈清漪一怔:“为何?”
阿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是陈掌柜。他发话了,谁要是敢卖玉料给玲珑阁,就别想在和田城混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玉急道:“阿旺叔,你不能这样啊。咱们合作了这么久,你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阿旺叹了口气:“阿玉姑娘,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陈掌柜得罪不起啊。你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阿玉慌了:“沈姐姐,这可怎么办?要是没人卖玉料给咱们,咱们岂不是做不了生意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别慌,咱们先回店里,再想办法。”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玲珑阁。
刚进店门,便看见陆琢站在后院门口,脸色凝重。
“沈姑娘,出事了。”
沈清漪心头一紧:“怎么了?”
陆琢沉声道:“刚才有几个人来后院,说是陈掌柜派来的。他们说,从今日起,任何工匠都不许接玲珑阁的活计,否则后果自负。”
沈清漪的脸色更加苍白。
阿玉急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沈清漪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陈掌柜的报复。
可她没想到,这报复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原料断了,工匠也不敢接活,玲珑阁的生意,眼看就要陷入绝境了。
沈清漪的拳头紧紧攥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先进去再说。”她低声道,“咱们好好想想对策。”
三人回到后院,围坐在小桌旁。
阿玉急得眼眶都红了:“沈姐姐,那个陈掌柜真是太可恶了。咱们又没招惹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害咱们?”
沈清漪苦笑:“咱们得罪他的事,你忘了?当初他来咱们店里找茬,被陆匠人给轰了出去。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记恨着咱们。”
阿玉气呼呼道:“那件事明明是他不对在先,怎么还能怪咱们?”
陆琢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沈姑娘说得对。在陈掌柜这种人眼里,没有什么对不对,只有面子不面子。那日我把他轰出去,便是当众打了他的脸。他记恨到现在,早晚会报复。”
沈清漪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本以为有霍家这层关系在,他不敢轻举妄动。没想到他居然联合了其他几家商号一起来对付咱们。”
陆琢皱眉:“现在最棘手的是原料问题。玉料进不来,咱们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东西来。”
阿玉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不是还有我吗?我可以去玉龙喀什河捞玉啊。那河里的玉石,多的是呢。”
沈清漪摇摇头:“采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一个人去,能捞到多少?再说,现在原料紧张,陈掌柜说不定已经在玉龙喀什河那边也布下了人手。”
阿玉不服气道:“那我就去更远的地方。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清漪沉吟片刻:“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现有的订单完成。不能因为原料短缺,就失了信誉。”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陈掌柜想用这种手段打垮咱们,没那么容易。咱们要想办法,破了这个局。”
然而,她心中清楚,这一次,她们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