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柳棣与菱枫在帐中等候策悠。二人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策悠依约前来。
就在二人打算先行商议之际，毡帘才被掀开，策悠裹着一身煞气闪身入内，姗姗来迟。
“约好申时二刻，怎么迟了这么久？”菱枫见他毫发无损，悬着的心才落下，忍不住低声抱怨。
策悠命朵娅在帐外把守，亲自放下帐帘，眉宇间透着几分凛意：“为了甩开身后的尾巴，在外围绕了整整一大圈，费了些功夫。”
菱枫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攥紧衣袖：“有眼线？怎么回事？莫非是小可汗他们起疑了？”
柳棣蹙眉，心中一沉：“小可汗要是已起疑，我们的处境就凶险了。”她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的？”
策悠熟门熟路地盘膝坐于毡毯上，目光微沉，答道：“与艾菲莎大婚后的次日。小可汗分明在忌惮本特勤与执失部的联姻，据我手下探查，不仅是我，除了波葛，其余兄弟帐外，暗地里都多了他的人。”
“他果然谨慎多疑，越到紧要关头越防得滴水不漏。”柳棣冷冷追问道，“你确定小可汗不是针对你？”
策悠摇头：“目前看来，应该不是在针对本特勤。”
柳棣这才略微放心，言语间依旧凝重：“即便如此，我们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
随后，她转头看向菱枫：“菱枫，你时常出入金帐侍奉你父汗，大可汗近几日身子如何？”
提到父汗，菱枫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微黯，压低声音道：“萨满曾悄悄同我透了底，父汗熬过了开春，算熬过一劫。现下用最名贵的药每日吊着，安稳日子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了。若撑不过今秋，随时可能……” 语气格外低落。
“尽人事，听天命吧。”柳棣轻叹一声。
菱枫闻言，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酸楚，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柳棣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明又锐利，她看着面前两人，冷冷抛出诛心之语：“大可汗一旦宾天，小可汗作为嫡系王脉，是整个最名正言顺的王族嫡系继承人，我们眼下毫无退路。所以，他绝不能留！”
策悠与菱枫闻言，神色肃杀，郑重点头。
柳棣看向策悠：“如今金帐周围被小可汗的三千亲卫守得如铁桶般，策悠王子，外部光明正大调兵之事，可有谋划？”
策悠挑眉，唇角展露出自信的笑，将先前与执失·沙罗定下的“声东击西、名正言顺驻兵”之计和盘托出。
柳棣听罢，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好一处连环计。如此一来，大营外围，最紧要的调兵一事既定，接下来的成败，便全看大营这边了。我们的人，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去。”
“柳棣，你有何对策？快说与我们听听。”菱枫急切道。
柳棣有条不紊地铺陈开来：“我们须做两手准备。菱枫，达曼老爷子掌管汗庭内务，你找机会去见他，眼下要他想办法找个由头，以筹备汗庭物资之名，将我们的人化整为零，分批安插进伙房、马厩等下等役使之中。至于起事所需的死士……”
“死士由本特勤来出，铁勒部内有从小培养的死士。”策悠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暗芒。
“你现今已被小可汗死死盯上了，行事须千万当心，绝不可再亲身涉险。”柳棣紧皱眉头，神情严肃地提醒他，“从今日起，你不可与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有任何直接接触。”
策悠颔首道：“铁勒部调兵事宜，本特勤已暗中交付阿元伯克去办，此事全权由他秘密操办，我不会出面，亦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至于达曼塔海那边……”
菱枫托腮思索片刻，灵机一动：“我可以借着探望弟妹的名义去找艾菲莎，顺道见见你，或者由艾菲莎传话给你？也可以在艾菲莎入金帐向大可敦请安时，与她悄声聊上几句。这样小可汗便不会起疑，更加隐蔽。”
“此计甚妥。”策悠沉稳应道，“无妨，若不便见我，无特别紧要之事，直接传话给她即可，此间事她是全盘知晓的。”
两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联络的暗线。
柳棣见状，出声敲定细节：“至于起事的兵刃，短匕首可分批藏于本宫与公主的营帐内，我们皆是住在大营的女眷，一般不会有人搜查。长刀、长枪，则须请达曼老爷子想办法，将它们隐蔽的藏于运送物资的车驾或粮草底仓，提前偷偷运入大营之中。”
策悠点头：“达曼老爷子在汗庭德高望重，又一直负责汗庭内务，他来操办协调，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菱枫迫不及待地追问她：“柳棣，你的另一手准备是什么？”
“最稳当的，当然是已方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瓦解小可汗帐外的战力。”柳棣双眼微眯，目光闪着莫测的光，压低声音道，“菱枫，你须让达曼老爷子设法买通汗庭的萨满，或者直接将你母族本部的萨满塞进汗庭。若你父汗病情一旦恶化，便以为父汗祈福之名，请求在金帐周围点多处篝火，让萨满们举行祭祀。”
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自己绘制的大营分布图，并对金帐外把守的驻兵、布置篝火的位置进行了特殊标记。策悠伸手接过，与菱枫一同细看起来。
待对面二人看完，柳棣伸手去够案几上从中原带来的《神农本草经》与《新修本草》，翻到做了标记的两页，推到面前二人眼前：“这是曼陀罗与闹羊花。”她指着书页上的图谱，声音清冷中暗含着几分寒意，“曼陀罗一旦大量吸入，会使人面赤如醉，产生强烈的幻觉，最终陷入深度昏迷；而闹羊花燃烧后的烟雾，则能让人天旋地转、双腿瘫软，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菱枫低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捂住嘴：“柳棣，你是要……”
与此同时，策悠的碧眸中迸射出惊人而兴奋的锐光，似是见到了猎物的苍狼：“你要给小可汗的亲卫下迷烟？”
柳棣神情冷静，点头道：“我需要你们族中精通药理的萨满，配出满足要求的足量迷烟药。此药燃烧时须无色无异味，且发作迟缓，要约莫一刻钟后，才会让人悄无声息地倒下，这足以给我们的人争取到足够行动的时间。
待金帐外的篝火燃起、浓烟最盛之时，我会找准时机，趁无人注意将药投入火中。投药后，我会佯装身体不适，迅速离开，这亦是给己方死士的暗号。”
菱枫蓝眸中满是忧虑，皱着眉，出声反问：“但这法子若是控不好，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要是我们自己人也没防住怎么办？这曼陀罗、闹羊花没解药吧？”
柳棣从容答道：“所以行动之前，我们需备下一大缸酸醋。酸醋可暂防曼陀罗和闹羊花的毒性，虽不能完全免疫，但可争取半刻的时间。我与你须提前将覆面的帛巾在醋中浸透，分发给假扮奴隶混进来的铁勒部死士，让他们藏好。投药之后，他们只要用醋帕掩住口鼻，便可暂时不受迷烟侵害。”
她顿了顿，看向菱枫安抚道：“至于你，届时定是与小可汗一同留在金帐之内。金帐的毡帘极其厚重，外头的烟暂时透不进来，只要闭紧缝隙，一时半刻不会有事。若帐帘挡不住，迷烟又进来了，你稍有不适定要屏住呼吸减少吸入，等策悠王子来救。”
帐内的气氛一瞬凝滞。
柳棣神情肃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表情忐忑的菱枫和双拳紧握、神情振奋的策悠，一字一句地郑重强调：“诸位，这是伤亡最小的计划，是最理想的结果。但乱局中往往形势不由人，无人敢保万无一失。若是迷烟计划失败被敌人察觉，我们就只剩最后一条路——”
柳棣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决绝：“由策悠王子率死士冲阵，凭刀枪硬拼，踩着那三千亲卫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