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宴会总是开始得很早,或者说,准备的时间很长。
云昭蹲在后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
这面包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跟她在神殿里吃的那种干巴巴的圣餐饼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刚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品味那股奶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快快!那边的!别吃了!”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把拽起她的胳膊,“管家让你立刻去换衣服!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公主殿下已经到门口了!”
“公主?”云昭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是管饭的吗?”
小厮一脸崩溃:“我的姑奶奶!那是皇室最尊贵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也是公爵大人的未婚妻!你赶紧的吧,要是误了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未婚妻?
云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脑海里瞬间闪过夜玄那张冰块脸。
她在想,啧,眼光挺独特。那种娇滴滴、一看就不好伺候的大小姐,他也受得了?
虽然心里这么吐槽着,但她手脚倒是利索。毕竟现在是上班时间,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干活。哪怕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
十分钟后。
云昭被强行套上了一件勉强算是干净的侍女服,又被推搡着送进了灯火辉煌的主宴会厅。
这里和她刚才待的后厨简直是两个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地面铺着红毯,两侧站立着身穿银甲的卫士。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醇厚酒香以及一种虚伪的客套气味。
云昭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夜玄。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的礼服,深黑色的面料上绣着暗金色的荆棘花纹,领口别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胸针。
他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冷漠,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在他身侧,依偎着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少女。
那是安娜斯塔西娅公主。
很美,标准的贵族式美丽,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但这种美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傲慢和骄纵。
她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勺,搅拌着面前的红茶,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大厅入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云昭在想,那就是未婚妻?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像只炸毛的孔雀。夜玄那家伙坐得离她那么远,是不是也嫌弃她?
正当云昭胡思乱想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引起了全场哗然。
不是皇室成员,也不是哪位大贵族。
而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袍、浑身脏兮兮的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落入陷阱却依然桀骜不驯的狼。
“那是谁?”
“好像是邻国的质子?叫什么……莱恩?”
“听说他国家战败了,被送来当人质的。看着真寒酸。”
窃窃私语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云昭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也正好看向她这个角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云昭在他眼里看到了警惕、不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饥饿。
她在想,饿坏了?这公爵府连质子都不给饭吃吗?抠门。
就在这时,那个娇气的公主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杯红茶,故意脚下一滑。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呼,那杯滚烫的红茶,精准无误地朝着那个叫莱恩的质子泼了过去。
这明显是蓄意刁难。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幕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旁观,却没有一个人打算阻止。
莱恩咬着牙,硬生生地站在原地没动。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湿透了他本就破旧的袍子,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不敢反抗。
“哟,这是怎么了?”公主掩着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质子殿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我从皇宫带来的极品红茶,弄脏了你的衣服,可真是可惜呀。”
她的话里带着刺,每一个字都在践踏对方的尊严。
夜玄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戏码,或者在他看来,质子的尊严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关注。
角落里的云昭叹了口气。
她在想,啧,真没劲。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不过这公主也是蠢,这种程度的羞辱,除了让人恨你,还有什么用?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厨房再拿块面包给那孩子,公主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她。
“你!”公主指着云昭,颐指气使地命令道,“那个新来的女仆!去,把这地上的水擦干净!还有,把这位质子殿下请出去,别脏了我们宴会的地方!”
云昭没动。
她看着那个少年湿透的肩膀,又看了看公主那张盛气凌人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清水。
“公主殿下。”云昭走上前,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憨厚的笑容,“您说得对,把地弄脏了是不太好。但是,您看,这水洒在地上,和泼在人身上,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公主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云昭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既然您觉得这水脏,那您身上这裙子,是不是也该换换了?”
话音未落,那杯清水“哗啦”一声,全泼在了公主那件昂贵的粉色纱裙上。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夜玄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情绪。
公主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子,那件耗费了上百个裁缝工时、镶嵌着无数珍珠的裙子,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你……你敢!”公主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你这个贱民!我要杀了你!卫兵!卫兵!”
“别急啊。”云昭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公主殿下,我这是在教您一个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不喜欢被泼水,别人也不喜欢。”
她转过身,对着那个已经看傻了的质子少年招了招手:“嘿,那个谁,莱恩是吧?过来,姐带你去找点吃的。在这儿饿着肚子挨泼,太没面子了。”
说完,她无视了全场震惊的目光,无视了夜玄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拉着还处于当机状态的莱恩,大摇大摆地往宴会厅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云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夜玄。
她对他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公爵大人,这顿搞砸了宴会的赔偿,记得从工资里扣。不过,我估计这点钱,还不够买你那未婚妻的一根头发丝儿呢。”
夜玄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嚣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胸腔里,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那是愤怒吗?
好像不全是。
那是一种……被一只小猫咪突然挠了一爪子,既想把它扔出去,又莫名觉得这爪子挠得挺准的奇妙感觉。
“公爵大人?”管家颤抖着声音凑过来,“要……要派人去抓她回来吗?”
“抓?”夜玄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让她走。”
“今晚,我看谁敢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