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在皇城的琼林苑蹴鞠场举行。
这一天的观众比半决赛更多,看台上挤得水泄不通,连走道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彩棚里的珠帘后面坐满了达官贵人——我听朱五爷说,官家今晚也来了,坐在彩棚正中最高的位置上,隔着珠帘能俯瞰整个球场。官家身边坐着太尉高俅,还有几个皇子。朱五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握着竹杖的指节微微发白。
“师父,您紧张?”我半开玩笑地问。
“老夫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彩棚里那几位。”朱五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齐云社的队伍已经在对面半场热身了。他们严格遵循筑球服饰规制,队员穿着统一的青白相间筑球服,恪守“左军绯衣、右军绿衣”的规矩,球头戴长脚幞头、着异色锦袄,其余队员皆戴卷脚幞头,司职分明,一眼便可分辨。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的球头——那个传说中的听涛公子。他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狭长而沉静,眼珠是浅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正在演练球头基础技法,用膝部轻颠鞠球,节奏忽快忽慢,鞠球始终稳稳不落地,间或用胯部轻托、肩部轻垫,尽显球头所需的扎实功底,连热身动作都完全贴合圆社规制,无半分逾矩。
“那就是听涛公子?”王大壮凑过来低声问,“戴着面罩,神神秘秘的,跟杀手似的。”
“就是杀手。”我轻声回了一句,“他叔父齐云山,就是听涛楼的楼主。”
王大壮的瞳孔缩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楚云飞把我们召集到一起,做了赛前最后一次战术部署。他深谙圆社筑球规制,结合禁军阵法,字字干脆有力:“今日我方为右军,着绿衣;齐云社为左军,着绯衣。按圆社规矩,决赛采三局两胜制,单数决胜,每局先得三筹者胜该局;开球权以抓阄定夺,都部署(主裁)、教正(副裁)、社司(记录筹数与失误)皆由官方指派,判罚严苛,一丝一毫的违规都将被追责。”
他顿了顿,逐一分配司职,严格贴合北宋筑球固定分工:“赵大柱、钱二宝任守网,守在本方半场网前,专司救球,核心职责是防止鞠落地或撞网回落,不可越界半步;石勇、孟铁任正挟、副挟,主理中半场传接、控球,护鞠不落地,衔接球头与骁色,是全队传接的中枢;陆小武、李小飞任骁色,负责运球推进,核心是将鞠精准‘顿放’(轻放)在球头膝上,不可擅自筑射;孙三郎、王大壮任次球头,二人配合,接应球头、喂球给骁色,辅助进攻,弥补球头衔接间隙;何承天,你技法精准,任球头,为全队唯一射门者,执掌筑射风流眼之责,同时担任全队队长。”
分配完毕,他重申筑球铁律与战术核心,每一条都贴合规制:“第一,守网务必专注,按规鞠落地即失筹,无论何种情况,先保鞠不落地、不越界;第二,传接必须恪守‘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固定顺序,不可跳传、不可直传射门,全程手禁触鞠,违者直接失筹,无可辩驳;第三,针对听涛公子——他作为齐云社球头,右脚筑射精准,你们务必逼他走左路,让他只能用左脚衔接传接,可在不冲撞的前提下干扰,即便被判轻微违规失筹,也不让他舒舒服服顿鞠筑射;第四,进攻端抓齐云社右军骁色转身慢的破绽,趁他们传接间隙,加快传接速度,打反击,陆小武的速度是关键,顿鞠要快、准,给何承天创造筑射机会,切记不可打乱传接顺序。”
最后,他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一字一顿地说:“这场比赛,不是为冠军,不是为三百两银子,不是为任何人。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叫花子,走到今天站在这座球场上,已经赢了。剩下的,就是守规矩、拼配合,享受这场筑球。”
他说完,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是热水在冰面上化开的一小片水渍,但确实存在。
“花子帮——”楚云飞伸出一只手。
“加油!”十四只手叠在一起,吼声震得休息区的棚顶簌簌作响。
抓阄结果,齐云社先开球。上场之后,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齐云社的压迫感——他们对筑球规制的恪守,已然刻入骨髓。按开球规制,齐云社球头听涛公子在本方半场开球,先以膝部轻颠鞠球稳势,再精准传给次球头,次球头衔接后缓缓递予骁色,骁色运球推进至中场,稳稳将鞠顿放在听涛公子膝上,整个流程如行云流水,完全贴合“球头→次球头→骁色→球头”的传接铁律,传控配合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密。听涛公子在球头位置不断调整站位,忽左忽右,让石勇和孟铁疲于应付,他的膝部顿鞠、胯部筑射技法确实精湛,每一个动作都贴合圆社规范,堪称一绝。
第五分钟,齐云社骁色运球至右路,灵巧避开陆小武的拦截,严格按规将鞠精准顿放在听涛公子膝上。听涛公子屈膝微顶,稳住鞠球,随即发力用大肷兜出一道弧线,鞠球朝着风流眼飞去,越过石勇的头顶,直奔网中央。赵大柱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按守网规制用背部稳稳接住鞠球,避免了鞠落地失筹,随即不慌不忙按传接顺序,将鞠传给钱二宝,钱二宝递予石勇,石勇传给孙三郎,快速完成防守转进攻的衔接,无半分违规。
看台上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赵大柱拍了拍后背,神色沉稳,对守网和中场队员吼道:“盯紧他的右脚!逼他走左路,不让他顺利顿鞠!”
石勇和孟铁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接下来的时间,石勇和孟铁严格执行了楚云飞的战术部署。听涛公子一接到骁色顿放的鞠球,石勇和孟铁就快速上前,在不冲撞、不越界的前提下,干扰他的站位,宁愿被判一次违规失筹,也不让他舒舒服服地用右脚筑射。这个策略虽然让我们吃了一次违规——石勇因干扰过度,被教正当场判罚失筹,交换球权——但在战术层面取得了明显效果。听涛公子的几次衔接,都只能用左脚完成,顿鞠的精准度大打折扣,筑射的力道和角度也远不如右脚,几次射门都擦着风流眼而过,被赵大柱和钱二宝按守网规制稳稳救起,始终未让鞠球落地。
上半场过半,双方均未得有效筹数,仅我方因一次违规失筹,齐云社暂占优势,但并未拉开差距,全程未出现严重违规,教正与都部署的判罚皆符合圆社规制。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齐云社的右军骁色——一个身材高大但转身速度偏慢的队员——每次运球推进后,回接次球头的反应速度都不够快,而且在传接衔接时,常常比全队慢半拍,违背了筑球传接“衔接流畅、节奏统一”的核心要求。楚云飞赛前说过,筑球传接最关键的是一致性,只要有一个司职队员衔接失误,就可能导致鞠落地失筹,而这个右军骁色,就是齐云社防线上的最大破绽,也是他们违背规制衔接的隐患。
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齐云社再次发动进攻。听涛公子在球头位置接球后,按规传给次球头,次球头递予右军骁色,那骁色运球推进时,转身稍慢,衔接出现间隙,鞠球微微晃动,未稳稳落地。陆小武抓住机会,在本方半场快速接应,按筑球规则,对方传接失误,本方在己方半场接应,不算抢球、不算违规,他稳稳用肩部接住鞠球,未让其落地。
陆小武稳住鞠球后,严格按传接顺序,快速传给孙三郎(次球头),孙三郎衔接无误,立刻递回给陆小武(骁色)。陆小武身形灵活,快速运球推进,避开齐云社的干扰,稳稳将鞠顿放在我(球头)的膝上,每一个动作都贴合司职要求,无半分逾矩。整个传接流程一气呵成,不过数息时间,完全恪守圆社传接铁律。
我屈膝微顶,调整好发力角度,随即用大肷猛地一顶,按球头筑射规制,将鞠球稳稳穿过风流眼,落入齐云社左军半场——唯有鞠球完整穿过风流眼、落入对方半场,方可判为得筹,这一球,合规无误。
“右军得筹,计一筹!”社司高声唱喏,手持筹牌快速记下筹数,同时示意都部署确认,都部署点头示意,判罚有效,全程符合规制。
一比零(一筹对零筹)。整个金明池在这一瞬间炸开了锅。三千观众同时站起身来,欢呼声像滚雷一样在看台之间来回炸响。陆小武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那鞠落入对方半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是他第一次精准完成骁色的顿鞠衔接,严格按规助力球头得分,没有一丝违规。
“俺——俺做到了——决赛——俺帮大哥得分了——”他喃喃地说着,然后被冲过来的王大壮一把抱起来转了一圈。王大壮的吼声震得球场都在抖:“小武!你个猴崽子!顿鞠太准了!半点规矩没乱!”
我被陆小武和李小飞同时扑上来抱住,差点被压趴下。赵大柱和钱二宝从网前狂奔过来,双手挥舞着,脸上满是兴奋。看台上,牛黑塔的大嗓门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承天!小武!俺就说你们能行!俺早就说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朱五爷站在最高处,拄着竹杖,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球场上的我们。但隔着老远,我都能看到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我们守住了规矩,也赢得了机会。
齐云社的队员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一支叫花子队先得筹,而且是完全按规得分,挑不出半分错处。听涛公子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走到那个失误的右军骁色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右军骁色的脸色发白,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神色愧疚——他的衔接失误,不仅违背了传接规制,还让队伍陷入了被动。
重新交换球权后,齐云社的攻势更加凶猛了。听涛公子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扛起了整支队伍的进攻,他调整站位,频繁衔接次球头和骁色,连续几次精准顿鞠,筑射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但每一个动作依然恪守规制,未敢有半分违规。有一次,他避开石勇和孟铁的干扰,用右脚顿鞠后,发力筑射,鞠球擦着网边飞过,赵大柱飞身用肩部接住,却因力道太猛,踉跄着后退几步,鞠球在他肩头微微晃动,险些落地,好在钱二宝及时上前接应,按传接顺序接过鞠球,才避免了失筹,完美践行了守网与衔接的规制。
赵大柱稳住身形,拍了拍肩膀,朝听涛公子竖起了一根手指——那意思是,你还没赢,我们也绝不会违规失筹。
听涛公子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上半场在齐云社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中结束了。我们凭借一次精准反击、严格按规得分,保住了一筹的领先优势,但也付出了一次违规失筹和体能上的巨大消耗。中场休息的时候,楚云飞在休息区里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齐云社下半场可能采用的传接套路,每一套都贴合圆社规制,精准预判他们的战术调整。
“下半场他们大概率会替换那个右军骁色,堵住防线上这个漏洞,弥补衔接违规的隐患。”楚云飞抬起头,分析道,“但他们替换队员后,新队员与全队的传接衔接会出现间隙,违背‘衔接流畅’的规制,咱们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加快传接速度,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另外,听涛公子下半场肯定会更疯狂地筑射,石勇、孟铁,你们的干扰要更谨慎,不可再违规失筹;赵大柱、钱二宝,守网要更专注,无论鞠的力道多大,都要确保接住,不让球落地,恪守守网职责;陆小武、李小飞,你们的骁色衔接要更快,顿鞠要更精准,给何承天创造更多射门机会,牢记骁色不可擅自筑射的规矩;孙三郎、王大壮,你们两个次球头,要做好衔接,不能出现任何失误,稳住全队传接中枢。”
“明白。”我们所有人同时点头,将规制与战术牢记于心。
“赵大柱——”楚云飞看向守网的赵大柱,“下半场看你的了,守住网,守住鞠球不落地,就守住了咱们的优势,也守住了筑球的规矩。”
赵大柱用力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