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京畿路队的当天晚上，广济寺里破天荒地没有开庆功宴。不是不想庆祝——王小六连鞭炮都买好了，被楚云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原因是石勇在赛后带回了一个更紧急的消息：城西旧货铺的暗门找到了，铁算子很可能就藏在里面。
“我的人跟了那个瘸腿汉子整整两天。”石勇在禅房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柳巷当铺、城西药材铺和旧货铺的位置，三处地点被他用炭笔连成了一个三角形，“他每隔三天去药材铺买一次解药，然后绕一个大圈——从药材铺往西走到金水河边，再沿着河往北绕回柳巷。绕路的途中有一段特别安静，金水河边的旧码头附近全是废弃的仓库。但今天他没回柳巷当铺，而是钻进了旧货铺的后门。末将这才发现，旧货铺和当铺之间有一条暗巷相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暗巷？”楚云飞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旧货铺在柳巷西头，当铺在柳巷东头，中间隔了两条巷子。如果真有暗巷连通，铁算子就可以在两地之间自由转移，我们之前盯当铺等于是白盯了。”
“正是。”石勇用手指在旧货铺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旧货铺的掌柜姓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表面上做旧家具买卖，实际上专收贼赃。末将查过，他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军器黑市进一批特制的飞刀胚子，然后交给铁算子的手下打磨淬毒。铁算子之所以还留在汴梁，不只是因为伤——他在等这批新飞刀。他原来的飞刀在广济寺被五爷打掉了几把，剩下的不够用了。一个飞刀杀手，没有飞刀就等于老虎没有牙。”
朱五爷坐在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铁算子上次在广济寺连发六刀，被老夫打掉了至少四把。他剩下的飞刀不够再发动一次像样的刺杀，所以他才一直按兵不动。现在他等的就是这批新飞刀。只要飞刀一到手，他就会立刻动手。”
“那咱们就在飞刀到手之前动手。”楚云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石勇，你的人继续盯住旧货铺。我来调花子帮的好手。铁算子这次必须一网打尽。”
王小六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忽然举手问能不能也跟着去。楚云飞看了他一眼，说你跑得快，负责外围报信。王小六顿时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说俺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子时。之所以选这个时间，是因为石勇摸清了旧货铺的一个规律——军器黑市的交货时间在子时前后，用一艘运废铁的平底船从金水河上悄悄运到旧码头，再由旧货铺的人搬进暗门。铁算子每次都会亲自到旧码头接货，从不假手他人。
“他接货的时候，身边通常带三个人。”石勇在最后一次碰头会上把旧码头的详细地形画了出来，“一个是他自己的手下，负责搬货；另外两个是旧货铺的伙计，负责把风。咱们在东西两个路口各布置一队人，水上藏两条小船。铁算子一旦进入旧码头，东西路口同时封堵，水上小船断他水路。楚兄带几个新军好手在正面跟他交手。我和老六在侧面策应。外围让杨将军的骑兵在柳巷以北布控，拦击可能从外围杀进来接应的人。”
“五师兄也去？”我有些意外。
“俺当然要去！”牛黑塔从门外大步跨了进来，铁棍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了两道纹，“上次在枯井边差点让铁算子跑了，这回俺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朱五爷用竹杖在他小腿上敲了一下，说不要轻敌，铁算子虽然伤了内脏瘸了腿，但他的飞刀仍然致命。牛黑塔嘿嘿一笑说俺省得，但铁棍还是被他攥得咯吱响。
两天后的子时，金水河旧码头。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偶尔泛起一丝极暗的光，随即又被夜风揉碎。废弃的栈桥木桩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石勇的人已经提前就位——东西路口各埋伏了五个花子帮的精干弟子，水上两条小船藏在旧码头下面的暗桩丛中，船上的人用湿布裹住了船桨。
子时三刻，金水河上漂来一条平底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极暗的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远看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光点。船靠岸时，从旧货铺后门走出三个人，领头的是那个瘸腿汉子，他后面跟着两个抬木箱的伙计。瘸腿汉子走到栈桥尽头，朝河面上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铁算子出现了。他不是从旧货铺里出来的，而是从栈桥下面的一艘废弃渔船里钻出来的。石勇后来在报告里写道——那艘渔船藏在栈桥下方，用几块破帆布盖着，从河面和岸上都看不出来。铁算子瘸着腿上了栈桥，走到瘸腿汉子面前接过那只木箱，打开箱盖用手在里面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一瞬间，码头两侧同时亮起了火把。楚云飞从码头侧面的仓库阴影里走了出来，手按刀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算子，你的新飞刀到货了？可惜你没机会用了。”
铁算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右手一翻，一道寒光直奔楚云飞心口。楚云飞早有准备，腰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胸前——飞刀钉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整把刀都在震颤。铁算子连退好几步，左手同时从木箱里抓出一把新飞刀连续发出，刀刀直奔楚云飞咽喉和心口。楚云飞一一挡开，刀刃在月光下碰撞出一连串火花，但他没有往前追。
因为他知道铁算子在往后退的方向，正是牛黑塔藏身的位置。牛黑塔从栈桥下方的暗桩丛中一跃而出，铁棍带着一股腥风横扫过去。铁算子堪堪避过，铁棍砸在他身后的木箱上，木屑纷飞，新打好的飞刀胚子散了一地。铁算子转身想往河上跑，但水上两条小船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石勇站在船头单刀直指他面门。
“铁算子，你跑不了了。”
铁算子站在栈桥上，看了看水上的小船，又看了看东西路口被封死的退路，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疯狂。他说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完颜宗翰的大军已经在黎阳渡集结，用不了多久就会踏平汴梁。到时候你们这些人都得死——何承天、朱五、楚云飞，一个都跑不了。
“那是以后的事。”楚云飞收刀入鞘走到铁算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铁牌杀手之首，“现在你要去的地方，是大理寺的死牢。”
铁算子没有再反抗，他的嘴角慢慢流下黑血。
我冲楚云飞高声喊道：“楚兄，快！封住他的穴位，他服毒了。”
可是楚云飞出手的时候来不及了，只见铁算子的身躯慢慢瘫软下去，已然死了。
这些杀手看来早就准备好了赴死，一旦刺杀失败就咬破有剧毒的假牙服毒自尽。
看来想知道幕后的主使人没有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