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脚步声渐近,伴随着嬷嬷刻意拔高的通传:"夫人到——"
苏清鸢指尖一顿,缓缓将揉着太阳穴的手放下。
该来的,总要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素白中衣,头发只松松挽着,面色因久病而苍白。这副模样去见侯府主母,往轻了说是失礼,往重了说是"大病初愈便对长辈不敬"。
柳氏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绵里藏针的规矩。
"大小姐,夫人听说您身子不爽利,特意来瞧您呢。"
王嬷嬷先一步跨进门,三角眼在屋内一扫,目光落在那碗凉透的稀粥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苏清鸢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碗粥,是春桃夏荷"忘了"端走的。现在落在柳氏眼里,便成了她"苛待下人、浪费粮食"的罪证。
好一个"特意来瞧"。
"鸢儿见过母亲。"
苏清鸢撑着床沿起身,动作缓慢,却脊背挺直。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下床行大礼,而是就坐在床边,微微颔首。
——病中见礼,本该如此。
王嬷嬷眉头一皱:"大小姐,夫人亲自来探望,您这礼数……"
"嬷嬷。"柳氏温声打断,一袭绛紫色锦缎褙子跨过门槛,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鸢儿病着,何必计较这些虚礼?"
她走到床边,竟亲自伸手来探苏清鸢的额头。
那手指保养得宜,涂着蔻丹,带着淡淡的沉水香。苏清鸢却在那指尖即将触到自己时,偏头咳了两声。
"咳咳……"
这一偏,恰好避开。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恕罪,"苏清鸢掩着唇,声音沙哑,"大夫说……咳咳……这病气过人,女儿不敢让母亲沾染。"
她说得恳切,眼底却一片清明。
柳氏收回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这丫头,何时学会了这般软钉子?
"瞧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懂事。"柳氏在床边坐下,接过王嬷嬷递来的帕子,状似心疼地拭了拭眼角,"听说你今日……与下人起了争执?还说了些……不太得体的话?"
来了。
苏清鸢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冷意。
柳氏不会直接问"你是不是骂了春桃",也不会提"你是不是羞辱了清瑶"。她只会用这种模糊的、留有余地的措辞,等你自证清白时,再轻轻补上一刀。
从前原主便是这样,急着解释"我没有""是她们先……",反倒显得心虚气躁。
"母亲说的是……'滚'字吗?"
苏清鸢忽然抬眸,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柳氏一怔。
她没想到苏清鸢会自己挑破。
"女儿确实说了。"苏清鸢微微侧首,露出颈边一道浅淡的红痕——那是原主前几日被夏荷"不小心"撞翻热茶烫的,"春桃说女儿被退婚是'自作自受',夏荷说女儿'活该守着冷院子'。女儿想着,母亲治家一向严明,这等目无主上的刁奴,便是打死也不为过。女儿只说一个'滚'字,已是看在她们伺候多年的情分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声音轻了几分:"莫非……母亲觉得女儿罚重了?"
柳氏喉头一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若说"重了",便是纵容刁奴;她若说"不重",便是坐实了春桃夏荷的罪过。
更可怕的是那道红痕。
柳氏当然知道那烫伤的来历。她不仅知道,当初夏荷来禀报时,她还赏了一吊钱。
"这……"柳氏转向王嬷嬷,面色微沉,"竟有此事?"
王嬷嬷垂首不语。
"母亲不必动怒,"苏清鸢轻轻握住柳氏的手,触感冰凉,"女儿也知道,下人难免有疏忽的时候。只是今日她们敢议论主子的婚事,明日便敢议论父亲的官声。女儿一人受些委屈事小,若是损了侯府的颜面……"
她没说完,留下长长的余音。
柳氏只觉得那只冰凉的手像一条蛇,缠得她心头烦躁。
这丫头何时变得这般难缠?
从前她只需皱皱眉、叹口气,原主便会惶恐自责,觉得全是自己的错。如今倒好,三言两语,竟把"苛待嫡女"的帽子往她头上扣。
"鸢儿说的是,"柳氏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是母亲疏忽了,竟让这等刁奴冲撞了你。王嬷嬷,去传我的话,春桃夏荷各罚三个月月钱,去柴房思过三日。"
"母亲英明。"苏清鸢微微一笑。
这笑不达眼底,柳氏看得分明。
她忽然意识到,今日这一趟,讨不到好了。
但就这样走,她不甘心。
柳氏放下茶盏,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视——
破旧的窗纸,褪色的帐幔,缺了口的粗瓷碗,还有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鸢儿,你这院子……也太寒酸了些。"
苏清鸢眉心微动。
来了。真正的杀招。
"母亲说的是,"她顺着话头,语气平淡,"冬衣去年便短了半寸,炭火上月就断了供。女儿想着,许是府里周转不开,便没敢声张。"
柳氏面色一僵。
她原想以"寒酸"为引,暗示苏清鸢"不受宠""没体面",再"好心"提出"搬去清瑶院子旁的小楼",实则是就近监视。没想到苏清鸢竟直接把"克扣用度"四个字摆上了台面。
"这……这怎么会?"柳氏转向王嬷嬷,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府里的月例,向来是按规矩发放的。鸢儿是嫡女,份例只比清瑶多,怎会……"
她没说完,留给苏清鸢接话的空间。
若是从前,原主定会慌忙摆手:"不是母亲的错,是女儿不会打理……"
可此刻,苏清鸢只是静静看着她演,然后轻声道:
"那便是下人中饱私囊了。母亲,这等蛀虫,可留不得。"
柳氏一口茶险些呛住。
她设了套,等着苏清鸢往"自己无能"上钻,谁知对方直接把刀递到了她手里——要么承认治下不严,要么认下克扣嫡女的罪名。
"自然……自然要查。"柳氏放下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王嬷嬷,回去就把鸢儿的份例单子拿来,我亲自核对。"
"是。"王嬷嬷低头应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苏清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府里的账目,她比谁都清楚——柳氏掌家十年,中馈里的油水不知捞了多少。原主的份例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单子上的数目与实际到手的差距,足以让王嬷嬷这种经手的奴才掉一层皮。
柳氏这是断尾求生,拿心腹挡枪,也要把自己摘干净。
"母亲辛苦了。"苏清鸢微微颔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女儿病中无聊,想抄几卷佛经静心安神。只是这屋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夜里摸黑,怕是抄错了字,冲撞了佛祖。"
柳氏眯了眯眼。
这丫头,得寸进尺。
"这好办,"她压下心头不快,笑得愈发慈爱,"母亲明日便让人送一盏琉璃灯来,再送些宣纸朱砂。鸢儿想抄什么经?"
"《金刚经》罢,"苏清鸢垂眸,声音轻缓,"为父亲、母亲祈福,也为……妹妹和世子,求个姻缘美满。"
柳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苏清鸢抬眸,目光清澈如水:"母亲怎么了?女儿说得……不对吗?"
屋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鸦啼,凄厉刺耳。柳氏盯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发寒。
"……自然是对的。"柳氏缓缓起身,绛紫色的衣摆拂过床沿,"你好好养病,母亲改日再来看你。"
她走得比来时快些,王嬷嬷小步跟在后面,不敢多言。
院门合上的瞬间,苏清鸢挺直的脊背终于松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怕吗?
自然是怕的。
柳氏执掌侯府中馈十年,父亲偏心,老夫人不管事,她一个失势的嫡女,凭什么与之一斗?
凭的不过是一口气,和一条命。
她赌柳氏不敢在明面上动她。嫡女暴毙,侯府担不起这个名声。柳氏要她死,只会用慢刀子——克扣用度、败坏名声、寻个"病逝"的由头。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柳氏的刀落下之前,先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漫进破旧的窗棂。
苏清鸢起身,走到那碗凉透的稀粥前,端起,走到院角的梅树下,缓缓倾倒。
米粒渗入泥土,转眼不见。
"原主啊,"她对着虚空轻声道,"你且看着。这碗冷粥,这笔烂账,我会一样一样,替你讨回来。"
夜风拂过,梅枝轻颤,似有人叹息。
她转身回屋,从枕下摸出一块碎银——那是原主攒了半年的体己,原本打算绣了帕子换钱,给林文轩买生辰礼。
如今,不必了。
苏清鸢将碎银攥在手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她得先活下去。
得先有一口热饭,一身暖衣,一个不再任人践踏的立足之地。
至于柳氏、苏清瑶、林文轩……
来日方长。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女主以"规矩"为盾、以"道理"为矛,硬扛继母不落下风!柳氏断尾求生,王嬷嬷即将成为替罪羊,但这份"胜利"能维持多久?克扣的份例能否追回?琉璃灯背后又藏着什么算计?下一章,从一盏灯、一碗热粥开始,女主步步为营,在这吃人的侯府,挣出一线生机!